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不会丢的。
御书房里,华河苏还坐在御案前。他已经坐了很久,面前的密报一个字都没看。他的脑中反复回放着客双丞说的那些话——“你是坐享其成者。你是记朝的第二个皇帝。”——“你问过百姓吗?你问过心阳的百姓吗?”——“我做了很多事,却依然逃不过被斩的命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没有缩脖子,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百姓,心中涌起的那股豪情。他要做一个好皇帝,让记朝的子民都过上好日子。十五年过去了,他做到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客双丞死。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心阳城的那些百姓,为了那个卖豆腐的老人,为了那个寡妇,为了那些孩子。
他关上窗户,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客双丞,朕保你。安心待着。”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叫来太监“送去西偏殿,交给客双丞,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太监接过信,匆匆去了。
华河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脑中还回荡着客双丞的声音——“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喃喃道“是啊,不是非黑即白的。”
窗外,灰色的天空依然压得很低。没有阳光,没有希望。
但他知道,阳光总会来的。
公元九年一月一日清晨,广州城。
天色灰暗,云层压得极低,比前几日更厚,更沉。气温零下三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六,北风三级。新年第一天,没有爆竹声,没有欢笑声,连宫里的太监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皇宫屋檐下的冰凌垂了足有两尺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御花园里的梅花被冻得脆,花瓣一碰就碎。
客双丞被关在西偏殿已经四天了。四天里,他喝了十二碗粥,睡了不到十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床边呆,或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收到了皇帝的那封信——“客双丞,朕保你。安心待着。”他把信折好,揣在怀里,贴身放着。他信吗?不全信。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天还没亮,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客双丞坐起来,披上棉袍,盯着门。门被推开,一个太监侧身进来,压低声音“客大人,陛下召见。跟咱家来。”客双丞站起来,跟着太监走出偏殿。
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几道门,来到御书房后面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皇帝华河苏坐在一张木椅上,穿着便服,没有戴冠,头有些散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的面前放着一壶热茶,两个杯子。
太监退出去,关上门。
密室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华河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客双丞没有坐,站着,看着他。华河苏也没有勉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客双丞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不像四天前那样尖锐,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执着。“陛下,你抓我干什么?”
华河苏放下茶杯,看着他。
客双丞继续说,像念经一样,絮絮叨叨“河北区的百姓还需要我,他们叫我‘客青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信我,他们信朝廷。我走了,他们怎么办?那些贪官污吏会卷土重来,那些匪患会重新猖獗,孩子们会没学上,寡妇会被人欺负,卖豆腐的老人早上再也不会在府衙门口放一碗热豆腐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说,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说服皇帝。“你抓我干什么?你抓我干什么?河北的百姓还需要我,还需要我……”
华河苏没有打断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话憋在客双丞心里太久了。他需要说出来,需要有人听。
等客双丞终于停下来,喘着气,华河苏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朕知道。朕都知道。”
客双丞抬起头,看着他。华河苏继续说“你是清官,你是好官。心阳的百姓需要你,河北的百姓需要你。朕都知道。”
客双丞的嘴唇在抖。华河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的手下,尤其是你的官兵,是训练有素的。你走的这段时间,他们能帮你争取维持秩序。你信不信?”
客双丞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信。他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华河苏说“所以,你可以多休息几天,不用顾虑太多方面,以免焦虑坏了你的心理。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客双丞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想说“我不累”,但说不出口。因为他真的累,累到骨头里,累到不想再争辩。
华河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承认,朕错了。”
客双丞猛地抬起头。华河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朕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朕以为演戏能骗过那些人,能保护你。但朕忘了,你不是骗子,你骗不了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朕是皇帝。朕必须稳住大局才行啊。”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朕不能让你死,不是因为你是清官,不是因为你是好官。是因为心阳需要你,河北需要你,这个天下需要你这样的人。所以朕只能这样做。用这种方式,把你带回来,关在这里,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完了。”
他看着客双丞,眼中有一丝恳求“你骂朕也好,恨朕也好,朕认了。但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回去,活着才能继续当你的‘客青天’。”
客双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棉袍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到那把椅子上。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你让我多休息几天,我多休息几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华河苏看着他。
客双丞说“派人去心阳,告诉我的官兵,我没事。让他们不要乱,不要闹,不要被人钻了空子。”
华河苏点头“朕答应你。”
客双丞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那个卖豆腐的老人,每天早上都会在府衙门口放一碗热豆腐。你让人告诉他,就说我出差了,要过阵子才回去。让他别放了,浪费。”
华河苏的嘴角微微上扬“好。朕让人去说。”
客双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没有再说话。密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但那种心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稳下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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