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确认了嬴政的身份,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秦清心中有数,当即将自己包装成了吕不韦的心腹,自称奉命前来接应嬴政回秦,只是途中遇赵军征调,不得已与“妹妹”乔装成乞丐混入流民队伍,方才设法潜入此地云云。
这套说辞他讲得有理有据,节奏分明,连细节都说得明白,包括从哪条路线避开了官道、如何确认质子府狗洞的坐标、又如何避开巡逻从墙后摸入。
嬴政静静听着,虽然一开始神色如常,但越听,眉头越是舒展。
若不是吕不韦的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更不可能连“狗洞”这种级别的私密都一清二楚。而且这人还姓秦。
当嬴政听到秦清这个名字的时候,目中一闪,眼神竟也缓和了几分。
嬴政对吕不韦的态度并不亲近,因为她娘曾经和他提过自己和吕不韦的一段感情,这话让嬴政很是不快,但他也清楚,现今秦国朝局复杂,赵国又对自己虎视眈眈,若真是吕不韦派人来接,那也是好事,毕竟对方是秦人至少不是赵人。
更何况对方能知礼识制,又能从容应对当面盘问,若非出自权门世家,绝无可能。
于是嬴政当即吩咐下人,将秦清安置在西院小居,名义上是他请来的“说书先生”,说他擅讲战国风云、善谈朝代旧事,声音不错,临走时更是赏了十两银、一套青布衣物,还有几样干粮酒食。
秦清也顺势谢恩,落得个身份光明、行动自由的好处。他知道,只要攀上嬴政这条线,后面一切才有操作空间。
毕竟留在赵国,再混也是难民;但要是跟着秦始皇回秦,帮他统一六国,那未来哪怕封侯拜相也不是空谈。这样自己能活得好,还能照顾好这个土豆小妹妹。
秦清当夜就将计划讲给了嬴政听。
“您不是不想走,是缺马,缺干粮,也缺人。只要您自己或府内人去办,必定惊动赵人,逃走反倒成了死局。”
“但现在不同。”
“我是说书先生,身份干净,出入方便。我可以分三日、三地购买马匹与干粮,每日少量、多头运作,不引起任何人警觉。”
“最后一批马,我会趁夜送到狗洞之外,到时只等您和赵姬夫人一同出城。”
嬴政闻言点头,道:“我确实筹备多年,但一出手,便会被查。赵人不是傻子。如今你来了,倒成了变数。”
秦清道:“变数也可成转机。您只需稳住府中,其他事,交给我来办。”
嬴政望着秦清,眼神复杂。他原本不信世间会有“因缘巧合”,可现在眼前这个人偏偏出现得刚刚好,仿佛命运有意拨动棋盘,把他送来。
那一夜,嬴政命人清空西院后堂,只留下一张榻与两名内仆伺候,封院上锁,不许旁人打扰。
秦清成了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从狗洞而入,又能从大殿而出的外人。
这几日,胡土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清,穿街走巷、进集出市,一会儿是干粮铺,一会儿是牲畜行,有时候还得在杂物铺里找些绳索、药粉、旧包袱之类的东西。她虽年纪小,却学得快,秦清吩咐什么,她总能记住,也不怕脏不怕累,哪怕天刚亮就起、晚上才歇,也从不抱怨一句。
嬴政那赏赐金银确实不薄,秦清安排得当,每日只取三五两,分三家铺子置办,等一个来月过去,几匹健马已先后藏在狗洞外的林子里,麻袋包的干粮也被埋入石缝下的旧坛中。
胡土豆有时跟着他忙得满头大汗,有时蹲在马厩外边,看着那黑亮的马眼呆,像是在幻想逃出这城之后的日子。
就在某个临近黄昏的集市边上,秦清随手买了几个刚从外地商贩手里倒过来的新鲜土豆,带回小居煮了一锅水煮土豆。
锅很旧,柴火也不旺,但热气升腾时,那股带着泥土香的气息弥漫开来,让胡土豆眼睛都亮了。
她拿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立刻咧嘴一笑,嘴角还带着点烫红的痕迹:“哇……这个好吃。”
“这就是土豆。”秦清坐在炭火旁,看着她满脸幸福地啃着那滚烫的块根作物,忍不住笑了,“以后去了秦国,大哥哥给你做更多好吃的土豆,做薯片、做炖肉、做炸丸子、做干锅排骨你爱不爱?”
“土豆还能……还能炖肉啊?”胡土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真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秦清看她呆呆的模样,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你就是个小土豆,当然要多吃点肉啦。”
胡土豆捂着额头笑,眼中却是一种久违的安心。
那是她从懂事起,就再没真正体会过的情绪。
日子一晃过去两个多月,秦清所需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他并未急着动手。
中间,他又以“先生说书”的身份,出入质子府两次,一是为了确认狗洞是否仍通,二是为嬴政递上新的路线图,同时也从嬴政那边取出新的资金做最后一批补给。
这些年嬴政虽被软禁,但赵姬在赵国仍有些旧日人脉,加上嬴政小心藏银,每次秦清来,嬴政总能从密室里翻出一些,从嬴政手上拿钱,比从秦王那儿接旨还郑重。
在第二次进府时,嬴政低声告知,赵姬将在一个月后进府祭节。
“她只来一次,来得时候走得最晚,身边还有两名贴身宫人,便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她若来了,我便能一并带她走。”
秦清闻言点头,那日回居时夜色已深,但他走得很稳。
当夜风紧,林间雾重,秦清将最后一匹马牵出密林藏点,沿狗洞延线将各处干粮坛仔细确认一遍,盖好伪装的枯枝与石块,确认每一批粮马皆位于夜行所需的最佳位置。
然后,秦清找了片草木稍密的坡地坐下,披了件粗布裹身,把胡土豆也抱在怀里。小姑娘跟着他折腾了近两个月,白天奔走采买,晚上还得记地标、识路图,已是极度疲乏。
夜风虽冷,胡土豆靠着秦清,没熬多久就出细细的鼻息声,手还紧紧拉着他的一角衣摆。
秦清没叫她醒,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能靠得更稳些。野外夜静,虫声稀疏,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马嘶,便又归于沉寂。
他抬头望天,月沉云重,不见星光,正是适合潜行的夜。
直到一个时辰后,狗洞那边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是石块被挪开的声响,紧接着便是脚步踩在泥地上的闷响,以及断续而轻的对话。
秦清立刻警觉,手边握着一截木棍,身体却没动。他侧耳倾听,那声音中的一人低沉而压抑,正是嬴政的声调;另一人则柔缓婉转,是个女子,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温柔。
听到这,秦清才放下手中木棍,拍了拍胡土豆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