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一路到东华门,即便是亲王和王妃,照规矩在后宫也没法骑马或乘车,郭信和金缕进东华门后改由步行,直到在寿圣宫的徽音殿内拜见了皇后张氏。
明明还是一家人,成为宫廷内的帝胄之家后反而不能再像当初一样相处随意。徽音殿内,当着许多服侍的宫女宫人,郭信和金缕做了一番相对正式的拜见问候,不过张氏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很快就命郭信二人随她移步到后苑的花园里赏花。
时值盛夏四月,花园内一片花团锦簇,尤其谷雨之后各类名贵品种的牡丹开得正盛。一行人沿着游廊行至一处临着流水的亭子,张氏只留下两个执扇的宫女后屏退了其他宫人,这时她才终于从一个礼态端庄的皇后变回了郭信所熟悉的那位阿母。
“近来你们父皇好像有很多忧心的事,我不好多过问,宫里的这些人又只会说些好话来应付我。我作为妇人着实不该过问外朝的事儿,”张氏说到此处默默瞧了金缕一眼,“不过意哥儿是家里人,今天有心来看我,就给我说说你父皇都在忧心什么,外朝的事儿都不要紧吧?”
郭信略作沉吟,挑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儿说了,并宽慰张氏“朝廷初创,免不了国事繁杂,好在王枢相他们几位相公都在实心用事,四方藩镇也很安分,眼下虽然还有晋州那边的战事没消停,但孩儿觉得朝廷在军略上的用人一向都很恰当——父皇在枢密院待了那么久,下面的人唬不了他的。何况还有我和青哥儿能为父皇和朝廷尽一份儿子和臣子的力,母后但且宽心就是。”
金缕也在一旁适时附和道“是哩,前阵子妾身的父亲送来的信中还说起来,官家建极之后蠲免杂税、引民归田,地方的官吏百姓都称本朝施行仁政、官家是有德明君,据说还有人在泰山上见着了白鹿,按儒生们的说法,这是祥瑞之兆,可见上天也在护佑大周呢!”
金缕说罢,张氏脸上的表情果然舒展许多,亲切地让金缕挨在自己身边坐下。
郭信见状心想金缕似乎比自己更懂得怎么让母后欢心。
张氏牵着金缕的手,两人对着亭外的景致一连聊了许久有关花卉的事,张氏和郭荣之妻刘氏向来都很喜欢花树草木,郭信却没想到金缕也能在这种话题上和张氏聊得兴起,甚至还提议要写信给青州的父兄,叫他们逢了时节进献些本道特产的花种来。
郭信插不上话,似乎被两个妇人晾在了一旁,他却丝毫不觉得无趣,反而很认真地听她们讲话,这些妇人的闲谈不知为何令他的内心感到十分满足。
“对了,意哥儿还记得去年青宣市附近的那座旧宅,就是我和青哥儿他们避祸的那处?这段日子我闲下来,倒想起了这桩事,我准备等你父皇得空了就向他请旨,将那宅子改作山门,名字就叫护国寺,并请圆仁法师来做住持。意哥儿是认识圆仁法师的罢?这两日你有空就亲自去相国寺走一遭,替我问问圆仁法师可愿意么?”
郭信心中不以为意,当初祸乱生时真正保护自家的人根本不是旁人,而正是他自己,至于圆仁眼下也因为贩茶不在东京,但他当即还是很恭谨地答应下来。
张氏的话锋继而不知怎么又转到了皇嗣一事上,这个话题郭信同样无法作旁观的姿态,不论张氏怎么说都一口应承下来。
只是郭信自己又何尝不想府上的几个女子有喜讯传来?当初大事未定时,他未敢让玉娘冒险身孕,但现在他每日在藩邸里已经很努力了。他偷偷看向金缕时,果然迎上了金缕向他投来的视线。
张氏留郭信二人在寿圣宫用过午饭,待向张氏辞别后,郭信和金缕回到藩邸,郭信便准备再次更换衣服——自他当上秦王后,每日行程安排得更紧,下午他已应邀前往禁军大营观看武夫们在校场打马球。
郭信依旧让碧桃来为自己更衣,金缕在一旁瞧着,碧桃这次的动作很快,金缕的声音在一旁道“碧桃明明是我的侍女,怎么现在专为殿下做起更衣的事来了?府上的侍女这么多,殿下何不找其他人来侍奉?”
“何必?人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何况我不大喜欢不熟悉的人在近身伺候。”
“这么说殿下更熟悉碧桃来伺候自己了?妾身在这里,会不会打扰殿下的兴致?”
郭信一愣,这小娘要不是妒妇,就是真的很喜欢在这种事上调笑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缕何必这样说……我对金缕不是更熟悉?”
金缕反问道“那殿下是想妾身和碧桃一起侍奉殿下吗?”
“可以么?”
“请殿下和娘子不要再拿婢妾来取笑了。”
金缕还未回答,碧桃已经忍不住开口。她本就因为贴身为郭信更衣时被郭信肆意呼出的气息搅得心迷意乱,这时听见两人愈过分的话,一时连失礼也顾不上了。
郭信到底没有在房间中停留太久——离约定好的时间不远了。他一向还是比较守信,而今晋升秦王后更要时刻维持在武夫面前的形象。
在曹彬和亲兵护卫下,郭信在军营前接受了一众武夫的参见。
大伙彼此都是熟人,见礼之后说话很快就随便起来,气氛比宫禁之中自在多了,郭信嘴上说道“最近总在巡检司衙门里头坐着,那木榻和交椅坐起来比马背难受得多,我看还是在军营里和你们这些粗汉待着快活。”
“既然如此,殿下不妨给官家说一声,照样回禁军来,等入秋咱们都膘肥马壮了,蜀唐契丹谁再不服咱们官家,殿下就带着咱们把那不服的都押来东京砍脑袋。”
说话的是祁廷训,近日已高升厢都虞侯,郭信回想起来,这厮当时在关中和自己都还是一样的指挥使,这官升得着实很快了,不过再看看一旁向训、赵匡胤、章承化甚至郭朴等一圈子人,似乎自己确实在明里暗里已经带飞了很多人。
“祁驼真糊涂,哪里碰上哪里砍了也就是了,何必非得押到东京来砍?”
“是了,砍完后咱们把脑袋都收拢收拢,到时候在幽燕、淮河、汉中各地往中原来的官道上全堆起京观。”
“你这厮才是蠢汉……咱们去打下来的地方到时都是大周疆土,治下也是大周百姓,官道边上都是脑袋也不怕吓到百姓。”
这时武夫当中地位最高的左厢都指挥使王进重重地嗤了一声,止住了七嘴八舌的诸将。
“我看你们都是脑壳昏,还说什么要秦王回禁军来的胡话,咱们秦王何时离开过禁军、不是禁军的人了?我等又哪个不是秦王的人?不论秦王甚么官职衙门,咱们不都要尊奉秦王?”
郭信闻言当即扯住王进的胳膊,回顾左右“这话可不对,尔等都是朝廷的人,禁军也是朝廷的兵,不是甚么你的人我的人,咱们都要听父皇和朝廷号令,万万不可乱了规矩。”
“是是,末将失言……不过朝廷以后不也是秦王的?”
众将簇拥着郭信,笑闹着前往搭建好的观礼台落座,郭信很自然地被众将推上位,侍卫司在京主官曹英不在,郭信甚至连可以表演谦让的合适对象都找不到。
马球很快开始,比赛的两边军士其实都是护圣军的马军,不过大抵是因为郭信来的缘故,观礼台上的诸将却大多是奉国军出身的人,大伙来这儿也不是真的为了看马球,更多是找个由头和郭信聚一聚说说话。
郭信一面与亲近的武夫们说话,一面不时为台下精彩的场面带头叫好,片刻后有意回头看向赵匡胤“元朗的骑术也不一般,改日从咱们射虎军里选些汉子练练马球,我看未必就比下头护圣军的马军差。”
赵匡胤起身抱拳“末将只识在马上杀敌破阵,却不大懂得马球的分寸,编练马军倒好,若只是练马球,恐怕末将不能胜任,免得到时候射虎军的马队冲撞起来,误伤了其他诸军的兄弟。”
这时突然听见在场的史彦戏谑地哼了一声“我记得赵将军是步军出身罢?可论起马上工夫来,口气倒是不小。”
赵匡胤听后显然很不爽,正要说什么,郭信却站起来拍了拍手“谁说步军出身的就不懂马球?本王就是奉国军出身,前朝时在西苑球场也曾代表禁军进过几个球,史将军陪本王下场练练?”
“岂敢!若说武勇和马术,末将谁也不服,却不敢与秦王相比,望殿下宽恕末将,免得末将在大伙面前出丑。”
郭信闻言嘴角一抽,他并不单是想为奉国军站台,也是真的手痒想下场玩玩,哪知砍头像切菜一样的史彦,这个时候还不忘拍自己马屁,实在很没节操。
想及此处,郭信故意激他“史将军的本事,去年在玄化门外本王就曾亲眼见识过了,父皇亦多言将军武勇忠心,特令升作都指挥使,可如此这般哪里还有为将者的样子?莫不是怯战了?”
果然史彦的脸憋得通红。
“既然殿下有命,末将敢不奉陪?”
喜欢十国行周请大家收藏十国行周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