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厅的黑暗中,没有任何常规意义上的声音。
因为声波的传递需要时间。
而在跌入这片未知的盲跃深空后,地球失去了时间轴。
这是三级文明完全无法解析的极端物理灾难。
闵可夫斯基时空模型在这里被彻底撕碎,过去、现在与未来不再是一条单向向前的线段,而是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概率云。
陈博漂浮在控制台前。
他现自己刚刚呼出的一口白气,在半空中悬停,随后又退回了肺里。
但他依然感到窒息。
心跳的节奏彻底乱了。
左心房的收缩在上一秒,右心室的泵血却生在下个世纪。
所有需要依附于时间流逝才能运转的系统,正在全线崩溃。
“地表。。。。。。温度。。。。。。稳定吗?”
周喆直的嗓音在物理静默中突兀地响起。
这是他强行通过深植于颌骨内部的低频固体传导器,把震动直接敲进了陈博的听觉神经里。
陈博死死扣住金属桌沿,抵抗着因果错乱带来的严重眩晕。
他后颈的神经接口早已不再光,冷却液凝固成了一团无法解析的拓扑废料。
他艰难地调出依靠纯机械齿轮维持运转的底层指针面盘。
“表面。。。。。。负二百七十度。”
陈博的字眼是一个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之间隔着无法丈量的维度鸿沟。
“地幔循环系统正在依靠停机前吸纳的利维坦残骸热量,进行。。。。。。低频被动传导。”
“我们。。。。。。在随波逐流。”
马兆的数字投影已经彻底碎裂。
没有时间,算力就失去了承载的土壤。
他那灰蓝色的代码流变成了漫天散落的无意义像素点。
那些像素点在大厅里毫无规律地游荡,偶尔拼凑出半句人类的语言,随即又分解为底层的二进制乱码。
老迈克坐在副指挥席上,双手用力压住太阳穴。
他的视网膜上同时叠加着几百个重影。
他看到自己是个垂死的老人,看到自己是个刚入伍的青年,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具在真空里风化的白骨。
这是宏观退相干效应在人类大脑皮层产生的致命幻觉。
“启动地下城。。。。。。强制深度休眠。”
周喆直的指令再次通过骨传导敲击过来,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交代后事。
“切断所有民众的大脑皮层活跃度。”
“只保留维生液压泵的物理循环。”
“清空所有人的短时记忆缓存。”
在这片连光锥都倒悬的深空里,保持清醒是一种酷刑。
五十亿人类,如果任由他们直视这种没有因果律的恐怖空间,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当场因为逻辑崩溃而脑死亡。
伴随着指令的物理下达。
一万多座地下城内,极其刺耳的机械闸门闭合声被强行剥离了声带。
数以十亿计的休眠舱内,高浓度的神经镇静剂在无序的时空中被强制泵入人类静脉。
这不是常规航行中的冬眠。
他们没有梦境。
没有任何关于星空、战火或者往昔的记忆残留。
这是一场极其野蛮的“大脑格式化”。
地球文明将自己缩进了一个不看、不听、不想的硬壳里,祈求在这场神明降下的高维海啸中,苟延残喘。
地表,一万两千座行星动机已经完全熄火。
等离子尾焰早就在跨入裂缝的第一个普朗克瞬间被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