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么下去,弟兄们怕是要闹营了!”
一直沉默地靠在旁边一棵淌着水的树上的古之月,终于动了动。
他嘴里咬着一根不知名的细草茎,苦涩的草汁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在舌尖蔓延。
他吐出那截被嚼得稀烂的草茎,苏北口音低沉,像这阴雨天一样带着湿冷的重量:
“嗯,是得去问问。”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污、写满焦躁和不忿的脸,
“都消停点。该练的,一样别落下。
我去师部讨个说法。”
他整了整同样湿透的军帽檐,帽檐下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潭,底下却隐隐有暗流涌动。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营地中央那条被踩得稀烂、泥浆翻涌的“路”,身影很快就被灰蒙蒙的雨幕和营房间蒸腾起的湿气吞没了。
徐天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金陵腔又溜了出来:
“讨说法?我看是讨没趣!
师部那门槛,高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深处,还是藏着那么一丝丝微弱的期盼,像这雨季里偶尔从云缝里漏下的一星半点光。
师部的砖房像个巨大的吸水海绵,饱饱地吸足了湿气,墙壁阴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受潮后的酸腐味儿、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烟气,还有一种更压抑的、无形的东西——焦躁。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那扇挂着“副官室”木牌的门缝下,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灯光,像黑暗里一只疲惫的眼睛。
古之月踩着脚下出轻微“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朽烂的木头地板,一步步走近。
越近,门里传出的争执声就越清晰,像绷紧的弓弦出的嗡鸣,穿透木门,尖锐地扎进耳朵。
“孙将军!我必须再次强调,这不符合逻辑!”
一个略显生硬、腔调古怪的英语声音拔得很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一个完整的营级建制,配备基础火力,被区区小部队包围一周?
甚至声称损失了一个连?
史迪威将军的判断是准确的!
这只能是你们前线指挥官对敌情的严重误判,或者……”
那个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令人极其不舒服的空白,
“……是为了掩饰其作战不利而进行的夸大其词!”
紧接着,是一个古之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浓重合肥口音的声音猛地炸开,像平地惊雷,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和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误判?夸大?关副官!
你告诉山姆少校,被围在那里的是谁!
是我黄埔六期步兵科的李定国!
是我孙某人在税警总团就带过的兵!
他骨头缝里有几斤几两,老子一清二楚!
他不是那种为了推卸责任就谎报军情的孬种!”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拳头或者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桌面上,震得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古之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李定国?一营长?被围?损失一个连?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那潮湿阴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纸霉味和烟味涌入肺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挺直了被雨水浸透、感觉异常沉重的脊背,抬手,指关节在粗糙冰冷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报告!”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死寂只持续了一两秒,随即传来关副官那特有的、带着点圆滑和疲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