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虽说明教少主黑小虎最终松了口,同意让紫云剑主莎丽用她独门的紫云真气替他拔除体内的七星海棠之毒,可这不过是个开始。真正棘手的事情,还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
想要炼成那枚能彻底解毒的丹药,光有莎丽的功法牵引还不够,必须集齐两味世间罕见的药引——九阳草与七星海棠的根茎。缺一不可。
七星海棠的根茎倒还好说,据闻只有南疆深处那片被万千毒虫守护的瘴气沼泽里才寻得到。南疆路途虽远,瘴气虽毒,但好歹脚下有路,是人能走进去的地方。
真正让人闻之色变的,是那九阳草。
据医书上寥寥几句的记载,九阳草只生于苍梧山以北的飞仙崖上,长在最险绝的一段向阳石壁缝隙里。那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像被天神用巨斧一劈而成的一道绝壁,通体是光滑的青黑色岩石,别说落脚之处,就连一根可以攀附的藤蔓都找不到。崖顶云雾缭绕,崖下便是万丈深渊,常年呼啸的山风裹着寒气从谷底倒灌上来,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怨魂在崖壁间游荡哭嚎。
若只是险峻也就罢了。眼下正值深秋时节,山巅早已落过几场薄雪,夜里寒气凝结,那段崖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附着在光滑的岩石表面,滑得像是泼了一层冷油,触手即溜,脚尖点上去根本吃不住半点力气。
九阳草偏偏就生在那段最难攀附的霜滑石壁上,金灿灿的叶片在萧瑟秋风中微微颤动,像是一簇簇遥不可及的火焰。
更叫人绝望的是,那崖壁上还盘踞着守护兽。
没有人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采药的老者远远瞥见过一道盘绕在崖缝间的巨大黑影,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冷铁般的光泽,缓缓游动时带起沙沙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刮过岩石。
也有侥幸逃得性命的猎户说,那东西从崖壁上探出头来时,竖瞳是琥珀色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只消被它盯上一眼,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
黑小虎听完这些,苍白如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地咳了一声。莎丽站在他床榻边,抱着她的紫云剑,剑穗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冷风里轻轻晃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把主意拿定了。
“我去。”
“你一个人去?”金风皱起了眉头。
“紫云剑主,不是我泼你冷水。飞仙崖那崖壁,我去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年我追一个叛徒追到苍梧山,误打误撞到了飞仙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万丈深渊,云雾都只到半山腰。崖壁光得跟镜面似的,连棵像样的松树都长不住。
眼下入了深秋,山巅的霜一夜一夜地结,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那石壁上糊了一层冰壳子,滑得像泼了猪油。你轻功再高,踩上去连个受力的点都找不到,你拿什么攀?”
“金风说得对。”坐在桌边的玉露也开口了。
“况且,那崖壁上还有守护兽。”玉露把药碗放在桌上,起身走到莎丽面前,仰头看着她——莎丽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我翻过明教藏书阁里的《苍梧异物志》,上面有一则记载,说的是飞仙崖上盘踞着一条黑蟒,身长数丈,通体覆着铁甲般的黑鳞,刀枪不入。
那蛇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据说从苍梧山原住民部落的先祖辈起,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寻常猛兽尚且难对付,更何况是那等成了精的怪物。在崖壁上跟它交手,你连站稳都困难,怎么打?”
莎丽站在黑小虎的床榻边,紫云剑抱在怀中,剑鞘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脖颈上一道旧年留下的疤痕,淡粉色的,边缘不甚整齐,像是被什么利爪撕扯过。
“险就不去了?”她的声音依然不高,语调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灼烧,“那他的毒怎么办?躺着等死吗?”
她说“他”的时候,没有看黑小虎。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泛黄的舆图上。那是明教总坛的布防图,标注着各处明岗暗哨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看得人眼花。
金风注意到,她的下颚线绷紧了。那道弧线从耳垂到下巴,收得极紧,像是在用力咬着后槽牙。
黑小虎靠坐在床榻上,背后垫了两个硬邦邦的荞麦枕头。他面色苍白得几乎和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嘴唇干裂泛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因此显得格外突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他看上去像是已经死了一半。
他听着三人的争论,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指节根部,像是某种不祥的藤蔓,正在一点一点地绞紧。
他在算时间。
从毒到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那股毒素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经脉一点一点往心脉的方向钻,每过一个时辰,那股寒意就往心口逼近一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开始麻——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那是经脉被寒毒侵蚀的征兆。按照这个度,最多——
二十四个时辰。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毒素侵入心脉,到那时候,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他黑小虎不是怕死。从当魔教(明教)少主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刀尖上行走,江湖上想要他命的人,从苍梧山能一直排到南疆沼泽。他要是怕死,早就找地方躲起来了。
但他不能死在现在。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死掉。
明教内部暗流涌动、七剑传人和江湖各派都虎视眈眈地盯着。
所以他不能死。
可问题是——九阳草在飞仙崖,七星海棠的根茎在南疆。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隔何止千里。就算同时派出两路人马,骑最快的马、昼夜不停地赶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天。
五天。
他有五天吗?
他连一天都未必撑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