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援朝送完陶桃上班,慢悠悠的往家走。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胡同里,把那些灰扑扑的墙面照得白。
两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晃晃悠悠的,像个刚睡醒的懒汉。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看见张大爷正拉着一个自制的爬犁往什刹海方向走。
爬犁是用木板钉的,上面放着那口大铝锅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半袋奶油爆米花。
张大爷弯着腰,拉着绳子,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四脚的轴承哒哒响。
他走得又慢又稳,像一头老牛在拉犁。
李援朝快走几步,追上去,一把揭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
锅里的串码得整整齐齐,海带、土豆片、魔芋、豆腐皮,一样一样地排着,但颜色不对。
海带粘,土豆片黑,魔芋黄,豆腐皮变褐色了,像是放了好几天的。
李援朝拿着锅盖,好心的提醒道:
“大爷,咱们皇城根脚下的人,出门就地道,做人得厚道。
你这串儿搁几天了,都变色儿了,让全国人民知道了怎么办?”
张大爷听见声音,回头瞥了他一眼,停下拉着的爬犁,把绳子从肩上拿下来,用脚抵着爬犁。
“狗特务,你不懂别瞎叽吧乱说,坏我名声。
这是独家秘方,老卤入味,味道全渗进食物里的表现。
你懂什么叫百年老卤吗?打我爷爷辈儿起,这一锅老卤就在了。
当年,慈禧老佛爷吃了都说威尔古德!”
李援朝笑了笑,京城人都这样,吹牛不带考虑,放屁不带拐弯的。
“你就坏吧!把人吃坏了,你那点养老金不够赔的。
到时候,你可真得去见慈禧那老妖婆了。”
“坏?听说你丫小时候跟狗都抢过饭吃,你身体坏了吗?”张大爷揭了李援朝的旧伤疤。
“你才是瞎叽吧乱说。”李援朝把锅盖“哐当”一声扔在锅上。
“你一把年纪了积点口德。别乱嚼舌根子,小心下拔舌地狱。”
张大爷哼了一声,反问道:“你积口德了吗?你跟狗抢食又不是我传的。”
“谁说的?”李援朝的声音又大又亮,追问造谣者是谁。
“吴——呸——纸人说的。”张大爷随嘴就说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一个字上。
他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改口,也有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
“纸人说的。纸人说的,”李援朝看着往胡同外走的张大爷,“好好好,吴军说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张大爷回过头,像是在替吴军辩解又像是在撇清关系,“狗特务,我可没说是吴军说的。是纸人,是以前咱们胡同闹鬼那纸人说的。”
李援朝挥了挥手,“退下跪安吧。没你啥事了。”
“嗬……”张大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整个胸腔都鼓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
那口气在他肺里存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喷出来,化成一团老痰。
黄褐色的痰,带着民国时期的陈年腥气,从肺里挤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