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被快艇甩至身后。
傍晚时分,快艇趁夜锚泊内伶仃洋。
铁锚哗啦啦地落下去,咬住了海底的沙子。轮机一停,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潮水拍打艇身的轻响。天彻底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弯下弦月挂在桅顶。
老者披着大衣登上指挥塔,瑞林同志跟在旁边,递过一架望远镜。
老者先朝东南望。
十几海里之外,香江的夜色铺了满满半面海平线。半山的万家灯火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堆到山顶,维港方向的霓虹隔着海面渗过来,在浪尖上碎成亿万点跳动的金箔,亮得几乎不真实。
他又转过身,朝西南方向望。大三巴牌坊所在的方向,灯火远没有这般张扬,只是贴着海岸线,温温吞吞地亮着一线,像一串没拧紧的灯珠,却也一直连到了天尽头。
老者把望远镜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瑞林啊,他笑着说,你选的这个锚地好。一抬头,既看见了香江,又看见了大三巴。你看这两边,灯火辉煌,真的是很漂亮。
瑞林同志却没笑。
这位铁血将军扶着栏杆,盯着那两片不属于自己的灯火,喉结动了动,半晌,闷声开了口:首长,说句不该说的话。这都是我们的地盘,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我们……什么时候把它们收回来呢?
海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南,又望着西南,望了很久,才轻轻笑了笑:会的,会的。不急,不急。
不急?瑞林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军人的直性子压不住了,首长,我是个当兵的,讲句当兵的话!
这两块地,是我履历上的耻辱,也是咱们这代军人心里头的一根刺。堂堂华夏,都到今天了,还叫人从身上挖走两块肥肉,这事儿,我忍不下,弟兄们也忍不下!
是刺,是钉子。
老者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像是真的点在两块土地上,这是他们插在我们身体上的两根钉子,有疼,有痛,阴天下雨还会发炎。可瑞林啊,你换个角度想……
它们又何尝不是一双眸子呢?门关死了,屋里是黑的;留着这两道缝,光就进得来。我们大可以透过它们,多看世界。
“特别是现在……”
瑞林同志怔住了,扶着栏杆,半晌没言语,只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嚼着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突然,
嘀……
指挥台侧后方,那台千里眼终端发出动静。
标图板上,一枚红豆大小的指示灯亮了,紧接着,一块磨砂玻璃般的标绘屏上,一点幽光从东南方向的灯火边缘浮了出来,拖着一条细细的亮尾巴,不慌不忙地朝锚地挪。
千里眼报目标,值班员的声音传来,十三分钟前,目标从香江方向的游艇泊位离港,航速十五到十八节,航向二九〇,正朝锚地来。无线电侦察……他顿了一下,除航行灯外,没有任何电磁辐射,电台静默,雷达没开。
航型呢?瑞林问。
呃……
值班员打了个磕巴,也不怪他,这游艇其实是空警一号发现并通知快艇的。现在的雷达,能分辨有个游艇跑过来,已经是顶尖水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