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城外的旷野上,一百二十辆铁甲刀轮战车早已化作焦黑残骸。烈焰裹着滚滚浓烟直冲半空,烧焦的牛皮混合着生铁、人肉的气味,随风扑面而来。遍地都是断折的锯齿绞刀与炸裂的车轮木屑,数百名未能逃出的青州步卒在火海中翻滚号哭,声音凄厉。
联军中军帅旗之下,宋江被几名亲兵扶在一张虎皮交椅上。他胸前衣襟满是紫黑血迹,刚被灌下一碗参汤,神智才算清醒过来。他抬起眼皮,望着阵前那片人间炼狱,浑身直打哆嗦。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
“哥哥!此刻万万不可泄气!”
“贼军那开花火炮威力虽大,终究是死物!方才这一通乱轰,他们炮管必定滚烫,装填火药弹丸更需耗时!眼下正是贼军火器空档,倘若此时退缩,数万大军顷刻便要瓦解!唯有趁其换药之际,遣精锐铁骑全速突击,冲过这百十步的距离,贴脸肉搏,方有一线生机!”
吴用披头散发,手中羽扇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一把攥住宋江的衣袖,额头青筋暴突。他心里清楚,张叔夜的铁甲车阵一破,步卒早已吓破了胆,如今手头仅剩三千青州马军尚存战力。这是一场豪赌,赌的便是梁山火器来不及二次发威。
宋江嘴唇哆嗦,转头看向身侧的将领。张叔夜站在不远处,面色铁青,对中军的呼喊充耳不闻;花荣手臂带伤,神色黯然;唯有一人越众而出,大步踏上前去。
“末将愿往!定为哥哥踏平梁山贼阵!”
说话之人正是青州兵马总管,“霹雳火”秦明。他前日被罗彦之挑碎左腰甲叶,刺伤皮肉,此刻左半边身子还缠着厚厚的白麻绷带,绷带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暗红。他双目赤红,左手按住腰间伤口,右手单臂抡起那根数十斤重的浑铁狼牙棒,往地上猛地一顿,砸出一个浅坑。
秦明心中恼恨至极。他自恃武勇,在青州地面何曾吃过这等大亏?先败于毛头小子罗彦之之手,今日又见己方兵马被火器轰得尸横遍野,连敌人衣角都未摸到,一股邪火早已在五脏六腑里烧得翻江倒海。他不去细想火器利害,只觉得只要纵马冲入敌阵,凭手中狼牙棒,定能将对面那些摆弄铁管的贼人砸成肉泥。
“好!秦总管真乃虎将!”
“传我将令!三千青州铁骑,随秦总管冲阵!凡退后者,立斩!”
宋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撑着身子站起,拔剑指向前方。
秦明不再多言,翻身跃上大宛良驹,将狼牙棒往空中一举。
“儿郎们!随某杀敌立功!”
“杀——!”
三千名青州精锐骑兵齐声怒吼。这些骑兵皆是慕容彦达耗时数年攒下的家底,人披重铠,马挂铁甲。随着号角长鸣,三千铁骑分为左右两翼,绕过前方熊熊燃烧的战车火海,汇成一股洪流,向着梁山大阵轰然而出。
万蹄攒动,大地剧烈震颤,地面的碎石子都随着马蹄节拍上下蹦跳。铁骑卷起漫天黄尘,几个呼吸间便已提速,朝着三百步外的梁山阵地猛扑过去。
青州军阵中,不少步卒见己方铁骑声势浩大,原本绝望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希冀,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吴用死死盯着前方,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暗自盘算着距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只要冲进五十步内,便是骑兵天下!
反观梁山阵中,面对这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三千重骑,中军大纛下的李寒笑面色平静。他骑在照夜玉狮子上,连腰间的三尖两刃刀都未曾举起,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炮营后撤,神机营,结阵!”
军令层层传下,号角声骤然一变。
原本列在阵前的数十门火炮迅速被炮手拖曳后退,让出正面宽阔的阵地。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两千名身着鸳鸯战袄、头戴笠盔的梁山士卒从阵中快步走出。这些士卒手中并无刀枪盾牌,有的端着三根铁管并拢的“三眼铳”,更多的则是双手托着一根长约四尺、装有曲尺形击锤与火石的木托长管火器——正是梁山军器监最新赶制出的早期燧发火统。
两千名神机营士卒迅速散开,不慌不忙,在阵前排成了三列横队。前排士卒单膝跪地,中排微蹲,后排直立,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平端向前,在晨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幽光。
马军阵中,刚归顺不久的罗彦之立马在侧,见状不由皱起眉头,忍不住向身旁的林冲低声开口。
“林教头,对面的骑兵转瞬即至,大都督怎地不派我等铁骑迎击,反倒让这些步卒拿些烧火铁管顶在前面?若是被重骑冲破阵脚,岂非自取败亡?”
“罗兄弟稍安勿躁,你看下去便知。大都督练出的这支神机营,专克天下精骑。”
林冲手按丈八蛇矛,神色笃定。他早年在校场见识过这火统齐射的威势,深知其厉害。
说话间,秦明一马当先,已率三千铁骑冲过两百步界限。马蹄声如闷雷滚滚,秦明甚至能看清对面梁山前排步卒脸上的汗毛。见梁山火炮果然哑火,只有一排步卒跪在地上拿铁管指着自己,秦明心头大喜,狂笑出声。
“果不出军师所料!贼子技穷矣!儿郎们,冲过去,剁碎他们!”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梁山阵前,负责统领神机营的凌振手持令旗,目光冷峻,默默估算着步数。神机营两千士卒呼吸平稳,手指搭在扳机之上,纹丝不动。
一百步!
八十步!
秦明胯下战马喷出浓重的白气,手中狼牙棒已经高高扬起。就在这一刹那,凌振手中的红旗猛然往下一挥!
“第一排,放!”
令旗挥落,前排六百余名单膝跪地的神机营士卒同时扣动扳机。
啪!啪!啪!
火石撞击铁砧,溅出火星,瞬间引燃药池中的细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