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共产革命的陶玉林官运亨通,不久就由排长升任连长。民国二十三年夏天,他的部队驻扎在湘南的一个小县城,准备参加对江西红军进行的第五次围剿。这日中午,陶玉林命勤务兵把竹床搬到树荫下,然后摇扇为他驱赶暑热,他自己则躺下来呼呼大睡。未几,他的酣梦被一个排长打破了。排长说有共党变节分子抓了他的女同党前来投案。陶玉林觉未睡过瘾,心中颇为不快,喝令带上案犯后,就板着脸瞪着那位变节分子半晌不作声。陶玉林自己也是反水过来的,却对别人的反水极为反感,何况这位精瘦的仁兄鼻梁上也框了一副眼镜,十分神似周布尔,心里就有了几分嫌恶。陶玉林命令将两个案犯分别关押起来,待他休息够了再逐个审问。排长执行命令去了,他便打个呵欠继续睡午觉。
太阳西斜时陶玉林才起来,他先审那位姓沈的变节分子。他还未开口,姓沈的就将带来的秘密文件摊开在他面前,讨好地一一解释。姓沈的说这都是他从那个叫于亚男的女共党住处搜来的,于亚男是联络员,与上级地下党有直接联系,顺着她这根藤,就可以摸到一个大“瓜”。陶玉林却对那“瓜”似乎并不感兴趣,而是问他是不是党代表。姓沈的殷勤地告诉他,党代表只有游击队才有,如今也不叫党代表,叫政治指导员了。陶玉林问:“那你是什么东西?”姓沈的道:“我是支部书记。”陶玉林又问:“那你是女共党的上司了?”姓沈的脸红了红,似乎为此而惭愧,说他早就有心弃暗投明,皈依党国,却被女共党于亚男察觉,劝阻并企图谋害于他,他只好采取断然行动,抓了她来投国军。陶玉林听着听着,心里就装满了往事,并对那位于亚男产生了兴趣。他东拉西扯地审问了一会,问姓沈的:“你会赤俄的文字吗?”姓沈的迷惑地点点头:“会几句……”他又问:“你学过姓马和姓列的赤色理论吗?”姓沈的窘窘地点头。他再问:“你是真信那些理论呢,还是显得你懂得多?”姓沈的忙说:“哪能真信呢!都是惑众的妖言,兄弟我是误入岐途!”陶玉林便用皮鞭顶着他的鼻子骂道:“我就晓得你他妈的并不真信,所以我对你的投案自也不能真信。”
陶玉林令人将姓沈的吊了起来。此时陶玉林已经将姓沈的与周布尔混淆成一个人了,他借机大泄私愤,一皮鞭就将姓沈的眼镜抽掉,姓沈的顿时哇哇尖叫如一头挨宰的猪。陶玉林愈鄙视他,剥掉他的衣服,问他是不是与那女共党策划的苦肉计打进来作奸细,好刺探国军的情报。姓沈的摇头否认,陶玉林就一皮鞭过去,再否认,再一皮鞭过去。姓沈的皮开肉绽,挨了九鞭之后挺不过去了,耷拉着脑袋认了。这时陶玉林才依稀忆起,那个周布尔早已作了他的刀下鬼,自己对这位姓沈的未免太狠了点。但他的屈打成招很让他看不起。陶玉林朝地上啐口痰,命人把他拖回牢里,接着提审女共党于亚男。
于亚男被推到陶玉林面前时,被五花大绑着,押送她的士兵说她很不老实,几次试图逃跑。她的脸被乱蓬蓬的黑遮了大半,月白色的衬衣上印有血迹。陶玉林瞥一眼她的脸,不由一怔,因为那黑遮掩着的眉眼很有几分像陈秀英。他叹口气,让自己从记忆的情境中拔身出来。陈秀英早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也许,女共党都是有几分相像的吧。他走拢去,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手穿过那缭乱的黑,摸摸她的面颊。她把脸扭向一边,毫无惧色,陶玉林心里暗自又有了几分敬佩。他劝道:“看你好端端一个乖女子,闹什么赤党,找个好男人当个俏堂客生个胖伢儿过个好日子,几多好!何苦把你如花似玉的面模子放到牢里去?我看你都招了吧!”于亚男不理睬他,但他看见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陶玉林便令人给她松了绑,并抚摸一下她胳膊上索子勒出的痕迹,然后抬起她的下巴,撩开她的黑,让她面对着他。但手还未离开她的脸,他便惊愕得呆住了:
呈现在他面前的,明明白白是陈秀英的脸!
在再次与陶玉林不期而遇之前,陈秀英走过了一段曲折艰险的道路。那日水上飙手中枪响之后,她倒在雷公岗上,热腾腾的鲜血从她左肩冒出来。她撕了裤脚,挣扎着将伤口缠好。水上飙手下留情,没有打她的要害,让她捡回了一条性命。但她仍感到难以言说的悲哀,因为这一枪来自同志,来自上级。这一枪否定了她的共产党人的身份,那暴裂的声音宣布她已不再属于革命阵营。没有比这更令她伤心的了!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歪地离开雷公岗,攀向游击队营地。尽管组织上宣判了她的死刑,她也还是要回到那里去,因为她没有否定自己是个革命者,她属于游击队。由于伤疼,更由于内心的哀恸,她恍恍惚惚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没能遇上前来寻找她的陶玉林——如果他们相遇,事情也许会朝另外的方向展。她气虚体软,精疲力竭,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后来绊着一根藤跌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如果不是一条赶山狗,她必死无疑。那赶山狗现了她,用吠叫招来了它的主人。那位打猎的山民认出了青龙镇陈家的小姐,多年之前遭受灾荒时,他领受过陈家粥棚的赈济。他把她背在背上,趁着夜色摸下山来。他晓得陈家小姐是官府捉拿的共产党,就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官兵的岗哨,将她送进了陈家大院,并将此事作为一个秘密封存在心里。
陈秀英在陈家大院的地窖里躺了个把月,终于恢复了健康,从死亡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但她并不感到庆幸。她是个既被国民党通缉追杀,又已被共产党枪毙了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过去的陈秀英已经死了。为保证她的安全,父亲与哥哥还煞费苦心地为她举行了葬礼。就在她“出葬”的那天,她得到了陶玉林率队员反水投敌,青龙山游击队全军覆灭的消息。她坐在地窖里不寒而栗,感到自己真被埋葬了一样。她一连数天缄默不语,像只鼹鼠一样躲在地窖里,即使父亲在外面叫她,她也不出来。死去了的陈秀英当然不能再露面,青龙镇乃至整个安华县都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于是在一个多月后,她浓施粉黛,装扮成哥哥的妻子,坐上一顶轿子随哥哥去了长沙。一路没有遇上任何盘查,因为谁都知道安华县已经没有游击队和女共产党了,设卡的兵丁一见她露在轿帘外面的绣花鞋,就挥手放行。
到长沙之后她就改名于亚男,休息一段时间后,经哥哥朋友的介绍,她来到这座湘南小城的中学里当了一名教师。平静的教书生活使她的心灵和身体得到了休养和调整,但排遣不了她的孤单寂寞。她始终难以摆脱那种已经死去的感觉,好几次同事叫她于亚男,她却漠然置之,竟不知道是在叫自己,而又有好几次她独处时,听见有人叫她陈秀英,她兴奋地答应一声,四处环顾,却不见有人。于是她晓得,陈秀英藏在她内心深处,并没有死去。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自己在渴望什么。她的孤单和寂寞,正是因为她的渴望得不到满足所造成。她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寻找这种满足。她教国文,上课时,时不时从她嘴里冒出一些犯忌的话题和字眼。校长是个慈祥的老头,特地告诫她注意谴词用句,不要造成无谓的麻烦。但她注意了一两天后就又忘了。犯忌使她有种快感,也令她的学生兴奋不已,不知不觉就围簇在她身旁。
于是于亚男受到了一个叫沈冬的男教师的注意。其实,她的容貌与气质一直很引人注目,只是她并不自知。沈冬在一个晚霞绚丽的时刻接近了她,那时她正在校外小河边散步。沈冬说:“于小姐,你的思想很进步哟!”她怦然心动,因为沈冬的语言是她所熟悉并已久违了的。她抿嘴莞尔一笑,她并不知道这是她来这儿之后最美丽的一笑,更不清楚这一笑已令沈冬魂不守舍了。他们天南海北地聊天,并有几次涉及时局,她毫不隐瞒自己的倾向。沈冬对她的话无一不持赞同态度,有时甚至比她更为过激。融洽的谈话使时间过得很快,夜幕降临时他们不得不依依作别。她离去时对他会心地一笑,凭着她的敏感,她知道遇见了自己的同志。
果然,这样的谈话有过几次后,沈冬开始向她讲苏俄,讲中华苏维埃。对于陈秀英来说,他讲的革命道理过于简单,过于初级,仿佛对中学生讲授小学课程一样有点可笑,但她如今是于亚男,必须从头开始。她认真而虔诚地听他讲叙,把她的信仰又重新温习了一遍。在他的启下,她亦不时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他便不时大喜过望,犹如现了一名智力群的学生。终于有一天水到渠成——其实是水在找渠——沈冬问她想不想加入共产党,她毫不思索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举起拳头在党旗下宣了誓,第二次加入了共产党。她终于又找到归属,她为此激动万分。但激动之余又忐忑不安,因为她没有向党组织坦白作为陈秀英的过去,而是为于亚男编织了一个虚假的来历。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毕竟是说谎,是一种欺骗行为,她可能要为此内疚一辈子。要减轻内疚,只有尽可能多地为党工作。她一次又一次地向支部请求多给她任务。她的老练和泼辣很快就赢得了同志们的信任和赞誉,联络员牺牲之后,就将这副重担交给了她。
然而于亚男还是陈秀英的秉性,在专注于自己的信念时往往有不该有的忽视。她忽视了自己是一个年轻女子,而且是颇具姿色的年轻女子,而这一点正是当年的蔡如廉与现在的沈冬垂青她的重要原因之一。插秧季节,学校放了几天假,沈冬带她去一个小镇,说是执行一项任务,为避人耳目,他们必须扮作夫妻。对她来说,这没有什么难的。他们顶着毛毛细雨来到小镇,在客栈里订了一间房。她在房里守着,沈冬则去办事。其实,沈冬并没有办什么事,他就躲在不远的小酒馆里就着花生米喝酒,他所执行的任务不过就是想赢得她的芳心,拥有她的身体。蓝色暮霭在镇子上空氤氲时,沈冬行色匆匆地回到客栈,声称任务已顺利完成,很激动的样子,半真半假地吻了一下“太太”。他带她去吃了饭,还敬了她几盅酒。她也很高兴,丝毫没有察觉他那包裹在洋溢的热情里的意图。饭后他们进房歇息,房中只有一张床,他拿条被子,要睡在地板上,让她睡床。她坦然地躺下了,也没感到窘迫和有什么不便,当过几年游击队长的她早已习惯这种处境。沈冬闩上门,在地板上辗转反侧,很久没有入眠。她以为他在思考工作,没有在意,后来听见他一声长叹,便问:“老沈,有什么为难事吗?”
沈冬就坐起来说:“是呵,这件事太为难了!”
她便自告奋勇:“你说出来,看我有没有办法解决。”
沈冬说:“你有,这事只有你能解决”。
她迷惑地问:“什么事?”
沈冬说:“我爱上你了!”
她哑然,懵懵地看着黑暗中的支部书记,仿佛不知道他说什么。她从来没想到这种事,这太出乎她意外。这时沈冬快步过来,跪在她的床前,抓住她的手,冲动地倾诉他对她的爱慕,接着就开始赞美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非常具体,无一遗漏。她觉得这情景非常滑稽,与他支部书记的身份太不相称。这使她想起了周布尔,他们的外貌、神态、口吻都极为相似,只是此时的沈冬不像周布尔那样夹带政治术语,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他的渴求。语言用完之后,他便吻她的手,从手臂吻到她的肩,留下一些粘乎乎的唾液。
这时她似乎才醒悟过来,轻而易举地将他一掌推开:“老沈,请你自重!”
沈冬颓丧地垂下头,但仍跪在她床前不肯离开:“亚男,你不理解我的心情……”
她对床前的黑影说:“老沈,到此为止,我不怪你,你歇去吧。”
沈冬怏怏地回到地铺上躺下,说:“亚男,请原谅我的莽撞……”
她大度地说:“我不会在意的。”
话虽这么说,她却不能安然入眠了,她仔细地聆听沈冬的呼吸声,一听他翻身,就警觉地瞪大眼睛。直到午夜过后,她听见沈冬打起很响的鼾,才放心地进入梦乡。
天放亮时她作了个恶梦,梦见一头黑熊把她扑倒了,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憋得透不过气来,一挣扎,醒了。原来那头熊是沈冬,他正在她身上拱动着。本来她是可以抗拒他的,但她现这已毫无意义,他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屈辱感一波一波地涌进她的心。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窒息,无力地紧闭双眼,让世界黑下来。
他从她身体上溜下去了很久,她仍摊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给她穿衣服时,她把他推开了。她打了一盆水来,认真地清洗自己,她不能把自己和心中某些神圣的东西弄脏了。沈冬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说些饶恕和原谅的话,她没有听清,也不理睬。她安慰自己:这算什么,不过让男人睡了一回,你不是都枪毙过一次了么?
这以后沈冬很少主动来找她,倒是她找他的次数多,因她是联络员,上级的指令都要经她的手传递。每次见他,她都尽力克制内心的厌恶,告诫自己他到底是党组织负责人,不要在道德上苛求他。与党的事业相比,个人的身体被玷污一次,实在不算什么。她很快就将羞辱埋葬在记忆的深处,不再去碰它。她可以毫无愧色地面对沈冬,面对自己了。
然而在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之后,命运的波折又随着夏日的炎热猝然来到。这日沈冬惊慌失措地来到她的寝室,告诉她一个支部委员被国民党县党部抓去,供出了所有支部成员,铲共义勇队马上要抓人了。
她说:“赶快通知同志们转移吧!”
沈冬说:“来不及了!现在我俩只有一个办法。”
她催他:“你快说!”
沈冬迟疑一下,断然说:“事到如今,我们只有先行一步,去投国军了!这样可免遭铲共义勇队的毒打!”
她大惊失色:“你要叛变投敌?!”
沈冬抓起她一只手:“亚男,别死心眼,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了!共产革命在中国不可能成功,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也过够了!亚男,赶快跟我走吧!”
她愤怒地挣开手,甩了他一耳光:“你这无耻叛徒!”
沈冬立时凶相毕露,向她猛扑过来。她被撞倒了,脑壳碰在床腿上,晕了过去。待她醒来,已被绳索绑住。沈冬叫来几个士兵,将她拽起,押往国军营地。她一路骂不绝口,毫无惧色。她晓得等待她的有皮鞭、老虎凳、辣椒水,却不知道还有她过去的副手陶玉林。
惊愕过去之后,陶玉林心头卷起欣喜的热潮。他心仪的女人竟还活在人世,并在这种情况下与他重逢,老天真是有眼!他情不自禁地再次伸手轻抚她的面颊。但她把脸挪开了,双眼瞪得溜圆,眸子里射出两缕仇恨的目光。这敌对的目光使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扯扯军装,装模作样地开始审问。但她嘴巴关得铁紧,根本不予理睬。手下人急着要用刑,他制止了,说:“对女人那么狠干什么?饿她两天三夜,她就招了的。”
陶玉林当然不能真的饿她,不仅不能饿她,还要救她,而且要越快越好。他的连队里还有当初随他反水的游击队员,他们若认出陈秀英,麻烦就大了。当天夜里,他提了一罐红米粥去了地牢,并让人卸下了她的脚镣和手铐。他喝退手下人,又对哨兵眨眨眼,让他关上牢门。哨兵认为连长对这个漂亮女犯有了兴趣,知趣地关门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