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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离家出走的陶玉林极其偶然地救了陈秀英,并由此走了一截短暂的革命道路。

那日他被父亲赶出家门后就直奔小淹,想搭船去益阳见见大世面。可一摸包袱,里头仅有两块袁大头,船老板连船钱带伙食费一定要收三块光洋,一点不肯通融。搭不成船,只好走路,就这样,陶玉林沿官道走到了青龙山脉东侧的一个山村边。村里的房子大多烧得只剩下一堆瓦砾,废墟里冒着缕缕青烟,唯溪上一座风雨桥完好无损。陶玉林坐在桥里的搁板上歇脚,两个士兵押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进来,三人都累得脚步踉跄。两个兵放下枪,在他对面坐下,那红衣女子却愣愣地站着。陶玉林端详着她,只见棕索交叉勒过她的胸部,两个乳房显得很鼓。蓬乱的头下有一张脏污却仍显娇媚的脸,反绑在背后的手虽有一些血迹,也能看出纤纤十指玲珑小巧,非农家女子所有。

陶玉林起了恻隐之心,就对士兵说:“请问两位长官,这女子犯了什么罪?”其中一位嘴角有疤的兵答道:“你没见她穿红衣吗?死罪!”陶玉林大为惊异:“穿红衣也犯死罪吗,那不所有的新媳妇都要开刀问斩?!”有疤的兵颇为不快:“你这后生为何这么不晓世事?她穿红衣是因为她是红党,就是造反的共产党,刚才抓她,差点被她咬掉一块肉呢!”这个时候陶玉林心中主意已定,拨浪鼓似地摇头:“我不信,这么一个弱女子敢当共产党,她这模样,不最适合做堂客吗?”说着他就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在红衣女子脸上摸了一把。红衣女子立即向他脸上啐了一口。他擦一把脸:“嚯,她劲头蛮足,口水都是香的呢!”两个兵都笑将起来,一个说:“妈的,你莫把老子鸡巴逗硬了!”另一个则说:“尝到厉害了吧,送给你作堂客只怕你还不敢要呢!”陶玉林马上把手伸进包袱,将里头的两块袁大头弄得丁当响:“我出两块大洋买这个女子怎么样?”两个士兵眼珠子一亮,躲到一边咬耳朵去了。

陶玉林就抓住机会凑到女子身边欣赏她的脸。女子忽地抬头盯着他,话中有话地骂一句:“不得好死的家伙。”陶玉林领悟力极强,强自镇定说:“我可是洞庭湖的麻雀,见过几多风浪了的!”有疤的兵这时过来说:“君子无戏言,掏钱吧!”陶玉林退了几步,他明显地窥见了两个兵眼里的杀机,便掏出两块大洋,扔到桥下的浅水里,打得卵石铿锵作响。两个兵愣一愣,争先恐后翻过桥栏,跳到溪里去了,却将两支步枪搁在桥上。陶玉林急忙扑过去,先用牙,继而用手,解开了绑着红衣女子的绳索。他抓起那女子要跑,却被那女子一掌推开。女子抓起一支枪,对准溪里叭一枪,打倒一个兵,又叭一枪,打倒另一个兵。两具尸体血水横流,陶玉林禁不住两腿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开枪打死人。红衣女子迅背上另一支枪,冲出风雨桥,沿一条小路向山林里奔去。陶玉林现那个红色背影快要消失了,这才如梦初醒,撩开双腿放肆追赶。

进了树林,红衣女子突然转过身来,气喘吁吁地喝道:“你跟着我于什么?”

陶玉林不无委屈地道:“你不是我买来的堂客吗?”

红衣女子举枪对准他的胸口:“那你问问这支枪,看它答应不答应。”

陶玉林火了:“你不是我救出来的吗,你想打死我,问问你的良心,看它答应不答应!”

红衣女子枪垂了下去,烦恼之极地叫:“你到底要干什么?”

陶玉林说:“不干什么,就是要跟你走,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

女子说:“我是去革命!”

陶玉林很干脆:“那我也去革命!”

红衣女子感到意外,把他看了又看,最后说:“好,你跟我走吧。”说着就扔给他一支退了膛的枪。

陶玉林就这样开始了他不寻常的经历。其实他在一年多前在自己家里与这红衣女子照过一面,只是没有说过话,时过境迁,他们互相都没有认出来。当天深夜,陈秀英带着他潜到陈家大院后的密林里,让他在那儿等着,自己悄悄打开后院墙外暗道的门,摸进地窖。陈秀英欲开通往客厅的暗门,觉门上贴着父亲写的几个大字:千万不要回来!她赶紧退出暗道,领着陶玉林爬回青龙山。

敌人已经撤下山。他们在山上寻找了三天三夜,掩埋了几具同志的遗体,却没找到一个失散的游击队员。第四天夜里,他们宿在一个破败的小庵中。夜深了,陈秀英还坐在庵门外的青石阶上,望着深沉漆黑的夜呆,看上去显得很绝望。陶玉林很乖巧,不去打扰她,只在不远处投以关切的注视。夜色朦胧之中,他窥见她拿起了步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一只脚朝枪机处伸去。他赶紧跃过去,夺下了枪:“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嘛!”陈秀英叫道:“谁想不开?要死我也得杀几个敌人再死呢!我只是玩玩枪。”陶玉林吁口气,把枪放到一边:“把我吓一大跳,我还以为你寻死呢!”

他趁机在她身旁坐下。山风从林子里打着唿哨窜过来,冷凉刺骨,他便轻轻地拥住她,用身子给她挡风。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又亲了亲她的头。不知是她默许了他的亲昵,还是她没有意识到他的举动,她没有任何反应。陶玉林却因此受到了鼓励,立即策划进一步的行动。他在庵中找到两捆稻草,将它悉心铺好,自己先在庵门口守候了片刻,待她睡下之后,他才心情激动地摸过来。可是她已出沉睡的鼾声,她那蜷曲侧卧的身体使他顿生怜惜之情,不知不觉打消了蠢蠢欲动的欲望。

第二天清早陶玉林从鸟啼声中醒来,只见庵门外白云汹涌,身旁的陈秀英在酣睡之中呈现出女儿的千娇百媚。陶玉林忍不住就想去亲她的嘴。忽然她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东西,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她坐起来,拍去身上的草末,问:“你有名字吗?”

他一笑:“当然有,我叫陶玉林。是石蛙溪人。”

她噢了一声说:“陶玉田是你的亲戚么?”

他说:“是我大哥。”

她讶然,脸略略一红:“难怪你有点眼熟。我和他是同学,我还到过你家呢,可是你和你大哥太不一样了!”

陶玉林终于也认出了这位前县女界联合会委员长,窘红了脸,不安地道:“我没得罪你吧?”

她摇摇头:“没有,我还得感谢你救了我呢。在这种危难时刻你还参加革命,很不简单。”

陶玉林坦言:“我是奔你来的。”

陈秀英脸艳如花,轻声道:“欢迎你。”

陶玉林的胆子就大起来,抓过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这天,他们去收过红薯的地里掘红薯充饥,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迅往林子里逃。陈秀英喊了几声,那几个人便疯般跑回来。那是几名幸存的游击队员。陈秀英把贴身藏着的旗帜取出缝好,让陶玉林打了起来。

度过饥寒交迫的冬天之后,红旗下又聚集了几十号人。陈秀英率领游击队巧妙地躲过了县清乡总队的几次大搜山,在青龙山深处一个叫神仙洞的地方扎下根来。陶玉林天生是块打仗的料,和敌人交过两次火后,就操练出了一手好枪法,至少有两名敌人成了他的枪下鬼,由此,他被擢升为陈秀英的副手,当了副队长。游击队躲在深山老林,碰上敌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有东西就吃,有个隐蔽处就困,日子倒也痛快。陶玉林无牵无挂,只是担心枪子不长眼钻到陈秀英身子里去,每当现情况,就站到陈秀英前面,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袭击。他一直试图展与陈秀英的关系,但陈秀英没有给他机会,虽然二十多年后他向大哥玉田大肆渲染他曾与她如何亲密,他唯一的成果仅仅是亲过她的头。

这年夏天青龙山游击队终于和上级党组织接上了联系。陈秀英满心欢喜,游击队再也不是离群的孤雁和断线的风筝了。中共湘中特委给游击队派来了党代表周布尔。他像蔡如廉一样戴副眼镜,白面瘦腿,举手投足竟有与蔡如廉神似的地方,这让陈秀英心理上有些不适。但党代表的身份令陈秀英肃然起敬,她自觉地接受了周布尔的领导,大事小事都请示汇报。周布尔手无缚鸡之力,看上去孱弱不堪,革命理论却有一大套,手段也厉害。他一来命令不许再与青龙镇陈家大院联络,更不允许接受陈家偷送上山的给养,说这是站稳革命立场的大是大非的问题。其实,游陆队之所以能在青龙山站住脚,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陈家的资助和通风报信。陶玉林反感周布尔的指示,说:“是不是陈家的小姐我们也不能要呀?”

周布尔正色道:“陈秀英已经背叛了她的家庭,当然是我们的同志。不过她也有个划清界限的问题。不能在感情上有任何动摇。这牵涉到一些深奥的理论,当然,你不可能懂。”

周布尔拍了拍陶玉林的肩,满脸高深莫测。

接下来周布尔要陈秀英夜里跟他学正宗的革命理论。陶玉林是个敏感的人,一听就晓得周布尔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为何不让他也一起学?他大小也是个副队长呀!陶玉林闷郁不乐,找个空子对陈秀英说:“当心黄鼠狼!”陈秀英不以为然地一笑。这天傍晚,陶玉林见周布尔的寮棚里亮起了马灯,周布尔双手叉腰,在棚门口踱来踱去,躁动不安的样子,觉得他像一头了情的牯牛。这时陈秀英过去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双双钻进了寮棚。陶玉林自然不会听任事态朝他不愿意的方向展,他蹑手蹑脚走近寮棚,听起了壁脚。周布尔确实在讲理论,而且嗓音格外的柔和,陈秀英一声不吭地听着。周布尔的理论陶玉林听来云遮雾绕,不着边际,陶玉林坚信他真正要说的话藏在这些理论的后面。果然,周布尔理论一阵之后就沉默了,陶玉林猜他沉默可能是在注视陈秀英,因为秀英的面容正如古话所说,是秀色可餐的。

在周布尔的沉默长得令陶玉林再也难以忍受时,只听陈秀英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周布尔忙说:“不慌不慌,咱们随便谈谈,交交心吧!”

陈秀英不置可否,这使棚外的陶玉林不太满意,她完全应该抽身出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这时周布尔的语调愈地柔和了:“秀英呵,说真心话,我党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同志真是罕见,我多希望你提高理论水平,成为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成为我百分之百的同志和朋友呵!我对你,充满着期望呢!”

陶玉林妒火中烧,觉得再不能袖手旁观了,于是大声咳嗽了一声。周布尔似乎透过棚壁看见了他,大声唤着:“是副队长吗?请进来!”

陶玉林就绷着脸走进棚去。

周布尔说:“我们正学马列经典理论呢,本想让你也参加,考虑到你文化水平有限才作罢,你看这些书,都是俄文版的。”

陶玉林对板凳上那几本砖头厚的书瞥一眼说:“哪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呵!我也想成为真正的布什么什么克,成为你百分之百的同志和朋友咧!”

周布尔只好让陶玉林也坐下,三人一起学习。周布尔念几句叽哩咕嘟的俄文,然后解释半天。陶玉林硬着头皮听,心思却全在陈秀英身上,根本不知周布尔嘀咕了些什么。这种学习到第二天夜里就自然终止了,陶玉林就觉得印证了自己的猜疑。陶玉林想周布尔不会就此罢休,因为他自己动了此类念头就没有罢休过。

陶玉林处处提防着周布尔,游击队不知不觉就充满了这种提防的气氛,好些游击队员成了陶玉林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向他报告周布尔的行踪。这日陶玉林查哨回来,撞见陈秀英披头散地从周布尔的寮棚里冲出,奔回自己寮棚去了。陶玉林心里一惊,跑到陈秀英住处,急切地询问:“秀英,是不是周布尔欺负你了?”

陈秀英憋红着脸,一言不。陶玉林起狠来,拔出手枪吼道:“他要是欺负了你,我一枪崩了他!”

陈秀英挡住他:“你给我住口!这是我们党内的事,不用你管!”

陶玉林只好怏怏地收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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