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是你家?”车夫惊奇道,“天下竟有这般凑巧之事。”他一脸惊诧,不似作伪。
洪浩点头应承,“正是,不过我记得老哥你是在凤凰大陆芙蕖城,天远地远……如何来了中土?”
车夫闻言,脸上露出唏嘘和落寞,他翻身下车,动作倒是利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叹口气道:“唉,洪兄弟,说来话长啊。自打那年与你分别后,没过多久,我那位管鲍之交……咳咳,就是翠红楼那位李万姬,你知晓的……”
洪浩依稀有些印象,进了城这车夫就讲要去寻高山流水的知己。当时还不知晓他讲的知己,却不是弹琴那个,顶多只会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
他顿了顿继续道,“被城西绸缎庄的王大官人看中,赎了身,接到府里做第七房小妾去了。唉,到底是嫌我穷,没个着落……”
他摇摇头,显露出一点无奈感伤之色:“我那时心灰意冷,话本也写不下去了,总觉得笔下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红颜的故事,都是骗人的。自那以后,索性就驾着这辆老伙计……”
他拍了拍旁边老黄牛粗糙的脊背,“四处走走,散散心。我也不定方向,它想去哪儿我都随它,走到哪儿算哪儿。给它吃草,我打尖,倒也自在。没成想,这老伙计七拐八绕的,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还正好撞见洪兄弟,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他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副略带沧桑的市井模样,倒真像是个为情所伤,浪迹天涯的落魄车夫。
谢籍在一旁听得明白,不由得叹一句,“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不曾想前辈也是……也是情种。”
不知怎地,这小子总觉这车夫有些不凡,故而恭维两句,套个近乎。
不料这车夫却道:“锤子个意难平……我后来想得明白了,这世间哪有什么意难平,男女这点事,要么是没睡上,要么是没睡够……老子就是还没睡够而已。”
众人听来,面面相觑,哭笑不得。饶是天才如谢籍,一时间也被噎得不知如何接话。
“咳咳……”洪浩干咳两声,“老哥远道而来,按理我该尽一番地主之谊,只是……只是实在不巧得很,我和拙荆正要出远门。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家人,可以代我招待老哥,老哥不必拘谨……在下失礼之处,还望老哥多多包涵。”
听洪浩如此讲话,车夫立刻露出不悦之色,“你也知我远道而来,刚一到你便讲要远行,这般待客之道我也是头回得见。罢了罢了,瞧你这高门大户,既然不待见我这等穷汉,便是明言也无妨。”
说罢便要驾车掉头回转。
洪浩大窘,连忙上前拉住,“误会误会,老哥莫要生气,我当真是有急事,再晚怕就来不及了……这样,你就先在山庄住下,等我事情办完再回来给老哥赔罪。”
车夫见洪浩情形不似作伪,便有些好奇,“你究竟何事如此着急忙慌?”
洪浩只得大致讲了讲,最后歉然道:“事情便是如此,师父待我亲如娘亲一般,我须在她之前赶到昆仑山麒麟崖,以防不测。”
车夫听了,点点头道,“如此讲来,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你师父已经先行了几日,你又如何追得上?”
洪浩只得解释道:“我师父她老人家……嗯,颇有分量,便是御剑御风也要慢些。我眼下立刻出,日夜兼程,或许还能追得上。”
“不就是肥胖么?”车夫满不在乎,露出几分了然,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怠慢之罪了。相逢即是有缘,我送你们一程如何,也替你们省些力气。”
说罢,他拍了拍身旁的老黄牛,那老牛适时地“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洪浩看了看那架吱呀作响,木板开裂,轮子似乎都不太圆的破牛车,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呃……老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洪浩小心斟酌用词,尽量不伤车夫自尊,“此去昆仑,路途实在遥远,山高水急,恐怕你这老伙计……太过辛苦。而且,我娘子略通御剑之术,带着我飞,或许……更快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这车太慢,也太破,恐怕还没走到,师父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车夫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不计较的洒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和市井小民特有的尖刻。
“呵呵。”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洪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山庄,语带讥讽,“果然是神仙老爷大户人家,瞧不上我这老牛破车。是,老子穷,置办不来宝马香车,可当年你我萍水相逢,还是你腆着逼脸相求,我可曾嫌过你半分。如今你住着这般气派的庄子,有了如花美眷,便此一时彼一时……”
他越说越激动,一脸油腻因红胀愈加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洪浩脸上:“你飞吧,飞去吧,无非是嫌弃我这五条腿的老牛走得慢,车还颠簸,”
这一顿夹枪带棒,连消带打,把洪浩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老哥误会,我万无此意,只是……只是时间紧迫,实在是……耽搁不起。”
“耽搁?”车夫嗤笑道,“你怎知我的车就一定慢?当年载你和那位顺子兄弟,那是不着急赶路,走得稳当,真要跑起来……哼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的车不是不能快,是我不想快。
谢籍在一旁察言观色,他始终觉得这车夫出现得蹊跷,言谈举止也颇有些玩世不恭下的深意。虽然他的马屁被呛了回来,他也浑不在意,更让他觉得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眼珠一转,凑到洪浩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我看这位前辈……不似凡人。他既然主动提出相送,或许真有倚仗。小师娘带着你飞,长途跋涉消耗定然不小,万一中途遇敌,岂不危险?不如……就坐这牛车试试,我看这老黄牛,神气内敛,说不定是头异兽。这车……说不定也内有乾坤。”
洪浩闻言,又看了看那车夫气鼓鼓的样子,以及那头依旧慢吞吞反刍咀嚼,对一切争吵漠不关心的老黄牛,心里也有些动摇。
只是……这度,实在教人放心不下。
车夫见洪浩犹豫,冷哼一声,作势就要上车离开:“看来洪大爷是打定主意要飞着去了,那我等穷人就不在此碍眼讨嫌,告辞。”
“老哥留步。”洪浩终于一咬牙,下了决心,上前一步拦住车夫,赔着笑道,“是老弟我失言,误会了老哥的好意。老哥古道热肠,愿意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岂有嫌弃之理?我是怕老哥一路辛苦。”
车夫这才脸色稍霁,斜睨了洪浩一眼:“当真?不嫌我这穷酸车夫丢了你的面子?”
“不嫌不嫌,绝对不嫌!”洪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还差不多。”车夫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车板,“上来吧。”
“那有劳老哥。”洪浩满口答应,转身对玄薇道,“娘子,我们就坐老哥的车。”
有备无患,还是得带上玄薇,万一中途有个幺蛾子,不至于傻眼。
玄薇一直静静看着,闻言微微点头,并无异议。她心思细腻,也觉这车夫出现得过于蹊跷,但既然与夫君相识,
两人将简单的行囊放到牛车板板上。那木板车看着破旧,倒是宽大,坐下两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