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龄人热闹玩耍的时候,幼小的阿尔芒只能在这片寂静的山谷中,翻找一只小虫子或一朵小蘑菇当同伴。
他寂静而孤独的童年,此刻居然以这种方式在眼前重新展开。
母亲总觉得对不起他,父亲为他如此懂事、从未表露出不满和任性而骄傲,所有见到阿尔芒的人都夸讚他是世上最乖巧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天使。
阿尔芒也为这样的自己骄傲。
和无数聪明又早慧的孩子一样,他坚信自己生来就与眾不同,承担着某些上天赋予的使命。
尽管幼年的时候他还并不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使命,但他坚信一定有那么一份使命存在。
而且命运也并没有薄待他,在这疗养院里,在这座幽静的山谷里,他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母亲又一次犯精神性癲癇的时候,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护工们被她凶猛地推开,她跳到窗台上,让护工们把手中根本不存在的刀放下,否则就要从窗上跳下去。
谁都没有办法阻拦她,你根本听不到任何人的话,眼前只有想象中的万千把利刃。
她从三楼往下跳,摔断了两根肋骨,也砸断了阿尔芒的两根肋骨。
阿尔芒知道,一旦母亲发作,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她,她一定会做到自己最初想做的事,很多次他都感叹事情竟然会如此奇妙,平时比绵羊还要温顺的母亲,居然可以在疾病的加持下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让所有平日里自认为可以站在她更上方对她发號施令的人不得不屈膝俯就。
很多个夜晚阿尔芒都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这些反反复复的考虑,他在母亲站上窗檯的那一刻就开始往楼下跑,用自己的身体垫住了跳下来的她。
小孩的身体不能承受住一个大人坠落的重量,他在那一刻做好了死的准备。
即便如今再回想起来,意识到了心中许多隱微的思绪,但阿尔芒仍然可以确定,那一瞬间他真真正正做好了死的准备,也真真正正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要让母亲活下去,让自己所见到的每个人都尽可能地活下去。
他砸断了两根肋骨,昏睡了很长时间,后来别人告诉他他进了两次急救室,医生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但最后他活下来了,所有人只能把这个奇迹归功于他的孝顺感动了主。
父亲本来就是虔诚的教徒,经歷过这件事情之后,认为他这条命是神灵保护他活了下来,因此他不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神的儿子,直接把他送进了神学院。
阿尔芒起初并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也并不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但很快他就发现,哪怕神不存在,信仰也足以拯救许多人。
有时候人不过是需要一些活下去的镇定剂而已,神和信仰可以充当这个镇定剂,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所以它是有用的。
于是阿尔芒成为神学院里最用功的学生,他拥有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信仰,他相信自己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信徒都要虔诚。
现在,他就站在那个窗口下。并不是自己走过来,而是这个窗口自行推到他前方。
他仰起头,看着那个窗檯。
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反照着阳光。
他被送回这个窗檯下,等待着那场把使命一起砸给他的坠落。
所以是要让他重新经歷一遍吗?
阿尔芒觉得这是无用功。
哪怕被动体验濒死的感觉,也只是让他再一次重温找到人生之路的喜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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