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外,侯俊铖立在一处山包上,山包不高,在徐州城西的一片缓坡上,刚好能看清官道全貌,土丘顶上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北风吹过,枯草贴地伏倒,出细碎的声响。侯俊铖背着双手,深红的棉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眺望向北方。
从徐州城外大营延伸出去的官道上,红营的大军正在行进,官道上是纵队长龙,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沟渠边、干涸的河床上,也全是深红色的身影。队伍从山包下的官道穿过,一直延伸到天际,远远望去,就像一片赤红色的潮水从徐州城外的营地里涌出来,漫过堤坝,漫过田埂,漫过一切阻挡在前面的东西,向着西北和正北两个方向奔涌而去。
红旗在队伍上方飘动,每一面红旗下面都有一支部队,每一支部队都在向北移动,红旗连绵成片,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翻卷着,像一片着了火的海洋,骑兵的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从山包上传过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夏天远处的雷声。骑兵的队形拉得很长,一匹接一匹,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骑兵们的深红色斗篷在身后飞扬。
步兵的纵队比骑兵更密,更厚,更深,一列一列的深红色人流向北涌动,步伐整齐,节奏沉稳,队伍中间夹杂着拖着步兵炮行进的骡子和驮马,还有一车车标级驮车,骡马拖着的小车上装着一标的盔甲、弹药和必要的作战物资,随取随用。
辎重车队规模更大,大车、小车排成几里长的队伍,车轮碾在官道上,出连绵不绝的隆隆声。车上堆着粮袋、草料、弹药箱、行军锅灶、帐布、铁锹、镐头,以及各种说不清名字的军需物资,都盖着防水的油布,车夫们甩着鞭子,吆喝着牲口,声音嘈杂而有力。
从山包上望过去,整支行军队列就像一条赤红色的巨龙,从徐州城的腹地里钻出来,昂着头,摆着尾,向着北方的大地缓缓舒展开它的身体,深红色的人流源源不断地从营地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流,从大地的心脏里奔涌而出,漫过原野,漫过天际。
“百万雄师过大江啊!”侯俊铖忍不住低声诵了一句,正在一旁扯着地图和林时智、季东林交代叮嘱的鲁大山听到侯俊铖说话,顿了顿,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见侯俊铖还在看着大军行军,并没有插话进来的意思,这才继续指着地图说道:“咱们继续,白莲教把他们所有的筹码都押上来了,北方的同志们已经极好的完成了任务,现在轮到我们了。”
“大军一动,白莲教收到消息肯定要逃,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老林,你是和白莲教、和八卦军交过手的,你的报告里头就说过,八卦军机动能力很高,要是和他们比赛跑,咱们会麻烦不少,所以咱们从一开始就要跑的比他们更快,以最快的度堵住他们。”
“一战区,你的部队出徐州之后,前锋必须在七日内控制济宁、兖州、汶上一线,依托微山湖、蒙山、运河形成包围圈!”鲁大山重复了一遍之前就已经拟定的计划,冲林时智笑道:“老林,上次是他们抓你,这次换你来抓他们,上次你是在重重包围之中突围而出,这次,你要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林时智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鲁委员放心,我敢立军令状,七日之内一定形成基础的包围圈,逃出一支白莲教的人马,您尽管治我的罪便是。”
鲁大山笑了笑,转向季东林:“二战区,老季,我给你十日的时间,前锋必须在十日内控制颖河、伏牛山、新蔡、沈丘一线,依山凭水筑垒和构筑工事,将河南白莲教的人马围在汝河至洪河一带,你二战区是此战的关键,只要你不漏底,其他三个战区就算统统没有完成任务,这一仗也是必胜无疑,老季,你肩膀上的担子重的很哦!”
“鲁委员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季东林回答的同样很干脆:“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出去!”
鲁大山点点头,目光在林时智和季东林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一些:“三战区和四战区离得远,命令传到他们那里,他们会晚些时候再出兵,还是那句话,这一战的关键是你们两个,消灭了白莲教的兵马,清廷不过是囊中之物而已,因此你们必须完成包围,错过了这次战机,对不起北方牺牲的那么多同志,也对不起红营的事业、天下的百姓们!”
林时智和季东林都郑重的立正,鲁大山转过身来看向侯俊铖:“侯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什么补充的了……”侯俊铖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向林时智和季东林:“你们先回各自部队去吧,过段时间总指挥部也会北上,日后围歼了白莲教的人马、推翻了清廷,我们再在京师会师见面!”
林时智和季东林同时朝他敬了个礼,侯俊铖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山包下走去,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出沙沙的声响,山包下面,各自的传令兵牵着马在等着他们,两个人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很快就被官道上大军行进的嘈杂声淹没了。
山包上只剩下了侯俊铖和鲁大山,侯俊铖又看向那浩浩荡荡的军队,红色的人流和鲜红的旗帜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巨大的、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只有红色,铺天盖地的、滚烫的、燃烧着的红色。
侯俊铖又想起了那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天翻地覆慨而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