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英:“大家的船都是破的。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补,修补!方行长同意我的看法吗?”
方步亭:“既然是你的看法,我也不能阻止你谈。”
徐铁英:“他们要抓人了,接着就是杀人。突破口是马汉山,负责审讯的是方孟敖,您的大公子!崔中石是马汉山执行的,孟敖已经昏了头,谁都会抓,谁都会杀!三纲五常都没有了……”
“你是担心我们家人伦巨变?”方步亭打断了他,“‘八一三’我为了保住别人的财富抛妻弃子,已经坏了人伦。现在我的儿子真要来抓我、杀我,那也是我的报应。徐局长,你的看法要是谈完了,就该去向你的上峰报告了。”说着站了起来。
徐铁英跟着站了起来:“那就不谈看法了。我提一条建议,切实可行。由我接手审讯马汉山民调会,遏止局面恶化。我能说服叶局长和陈部长,请方行长考虑向宋先生和孔先生汇报一下。我们两方面联手就能压住铁血救国会,他们也就不能再利用孟敖了。这不只是为了我们好,也是为了孟敖好。”
方步亭在沉思。
徐铁英殷切地望着他,终于看到他又坐下了。
老的在过坎,小的也在过坎。谢木兰望着何孝钰:“我不会再冲动,可我不能够就这样被他们关在家里,我得跟同学们在一起,就是为了跟同学们在一起……”
何孝钰望着她,竭力用平静理解的目光望着她,帮她掩饰眼神中的闪烁。
谢木兰反而又不敢望何孝钰的眼了,低声地:“主要是我爸。他们都说我大爸厉害,在我们家其实最厉害的是我爸。现在能够说服他的只有你了,说我跟你在一起,我爸一定会答应你……”
何孝钰:“我可以帮你去说,但谢叔叔不一定会听我的。”
“谢谢你了,孝钰!”谢木兰立刻跳了起来,“现在就去帮我说吧!”
何孝钰望着她,一阵怜悯涌上心头,是在可怜谢木兰,还是在可怜自己,她分不清楚。
第五十一章枪毙我吧
方邸后院竹林里,昨夜无风,一晌无风,这时乍然风起。
“我想想吧。”谢培东突然打断了何孝钰,从石凳上站起来。
想什么?何孝钰询望着谢培东,跟着站起来。
谢培东踱到身边一竿竹旁折下一根竹枝,说道:“在我们老家,儿子不听话,就是用这个教训。我生的偏偏是个女儿,从小没妈,打不得,还骂不得,何况长大了。”说着将竹枝递给何孝钰,同时递给她一个眼神。
这番话显然是在借说谢木兰而暗指方孟敖,何孝钰接过竹枝,回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谢培东的目光又转望向何孝钰手中那根竹枝。
何孝钰也望向了手中的竹枝,这才注意到起风了,风吹竹枝摆向洋楼方向。她明白了谢培东的另一层意思,轻声问道:“这里说话,楼上也能听见吗?”
“来。”谢培东慢步向下风处走去。
何孝钰跟在他身边。
谢培东娓娓说道:“不管你刚才说的话楼上能不能听见,今后都要记住,干我们这个工作,说话尽量让别人站在上风,我们站在下风。站在上风说话是为了让下风能听见,站在下风说话是为了让上风听不见。”
虽然有些费解,何孝钰还是有几分明白了,他这是在言传身教。
何孝钰望着谢培东在另一条石凳旁坐下的身影,便觉得他既是上级又像自己的父亲。
谢培东:“现在可以说了。坐吧,接着刚才的话,把方孟敖的原话说完。”
何孝钰只点了下头,没有再坐下,肃然站着,一边想着,一边轻轻答道:“他说,‘……我这个人命很硬,只能够一个人独往独来。在空军,凡是一配一跟我搭档的,不管是我的长机,还是我的僚机,全被打了,二十七个人,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风渐渐大了,何孝钰感到自己转述方孟敖的话像在长城上空飘浮。
“接着说,我能听到。”谢培东在侧耳倾听。
何孝钰接着转述:“他说,‘……来北平前,南京军事法庭开庭,跟我一个案子,三个人受审,一个共产党,一个国民党,那两个人都被杀了,只有我活着出来了。我的家,你知道的,只有崔中石跟我来往,现在也死了。告诉派你来的人,不要再派人来送死,我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谢培东抬眼望向何孝钰。
何孝钰回望着谢培东,表示转述完了。
两个人于是沉默,风吹竹林已有萧瑟之意,何孝钰感到了有些衣裙不胜,等着坐在石凳上的谢培东判断。
谢培东注意到了,没有先说这个话题,而是挪动了一下坐位:“雨前风凉,坐到这里来。”
长条石凳的下风处被让开了,何孝钰坐了过去。谢培东替她挡住上风。
谢培东这才说道:“你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这个结论有些让何孝钰意外。
谢培东加快了语:“方孟敖没有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以后跟他接触你就不要再提党组织接头的事。”
“那我还有必要跟他接触吗?”何孝钰不解。
谢培东:“当然有必要。学联那边还会继续派你跟他接触。”
何孝钰心中浮起了疑惑:“我已经告诉他学联派我去只是一层掩护,我的真实身份和真正任务是接替崔中石同志跟他接上组织关系。不提接头,我没有理由再跟他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