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的脚步顿住,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大女儿。
“贾箐!你、你小小年纪,便这般目无师长,将来还了得?老夫教了四十年书,没见过你这样顽劣的女弟子!”老夫子被气的声音抖。
贾箐半步不退,仰着小脸道“夫子,您教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可您方才讲的那句诗,明明有三种解释,您偏说只有一种是对的。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为何另两种不对,您就骂我胡搅蛮缠,到底是我不敬师长,还是您不许弟子问学?”
夫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第二个字来。讲堂里的孩子们屏着呼吸,鸦雀无声,只有外头院子里风扫落叶的沙沙响。
贾蓉在廊下听得分明,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这女儿还真是“宠坏了”。
他清了清嗓子,推门走进去。
“陈老夫子安好。贾蓉进门先朝老儒生拱了拱手,态度恭谨,语气平缓,“今日得闲过来看看孩子们课业,方才在廊下听见几句,想来是小女出言无状,冲撞了夫子,是贾蓉管教不周。”
没办法再大的官当着孩子老师,该道歉还是要道歉。
陈夫子正下不来台,见贾蓉亲自来了,气消了几分,板着脸道“侯爷来得正好,令嫒天资聪颖,老夫素来知道,只是这性子太过跳脱,动辄与老夫争辩,课堂上屡次搅扰秩序,长此以往,恐非闺阁女子之福。”
贾蓉微微颔,转头看向贾箐。
小姑娘方才跟夫子顶嘴时倒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此刻看见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碾着,红头绳跟着一晃一晃的。
不过她并不担心爹爹会罚她,爹爹最爱她了。
”箐儿,你先到廊下去站着。“贾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拗的意味。
贾箐不敢多说,乖乖地放下手里的书,低着头从侧门走了出去。
经过贾蓉身边时偷偷抬了一下眼,看见父亲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忐忑了,爹爹今日心情不佳?不会作到自己身上吧?
贾蓉跟陈夫子说了几句好话,请他宽心,保证回去会好好教导贾箐,才转身出了讲堂。
贾箐正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老老实实地垂着手百无聊赖,见自家爹爹出来,小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
贾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贾箐的长相随了尤青竹多,眉眼温软,可一双眼睛却灵动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此刻正带着几分不安偷偷看他。
他伸手替她把歪掉的绳正了正,开口问“今日这事,你自己说说,错在哪儿?”
贾箐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些我不该跟夫子顶嘴……
“还有呢?”
“还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该在课堂上争辩太大声,吵着姐妹们们念书了。
贾蓉看着她那副努力认错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还是端着”你方才跟夫子说的那句诗,你当真觉得他讲得不对?“
贾箐眼睛一亮,像找到知音似的,话又多了起来”真的!那句诗明明有三种讲法,我在家看书时都瞧见过,可夫子偏说他那一种才是正解,不许人说别的。爹爹你说,读书不就是为了明白事理么?若是只有一种说法才是对的,那还读什么书,直接背夫子的话就好了。”
贾蓉听着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串,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把笑意憋回去,正色道“夫子讲的是他多年做学问的体会,你年纪小,有不同见解可以好好说,但不是用吵架的法子。况且,今日是课堂之上,你让夫子下不来台,你想想,往后他还如何教导其他同窗?”
贾箐低下头,蔫蔫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