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是什么?”
“是泥巴。”
“泥巴也可以防晒。你看那些猪,它们都在泥里打滚。”
“你是猪吗?”
“我是小新。”他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泥点子从鼻尖上掉下来一粒。
说真的,要是换了别人,被这么一问多半就闭嘴了。但小新不是别人,他是野原新之助,一个能把任何话题都聊成咖喱饭或者动感超人的人。风间有时候觉得,跟小新说话就像在抓一条滑溜溜的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从哪个方向溜走。
接下来是公园的池塘。池塘的边缘有一圈石头围栏,石头缝里积了不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底下有孑孓在扭动。这个没法倒掉,因为池塘本身就是水体——你总不能把整个池塘的水都抽干吧。明旭蹲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然后站起来。
“池塘的水不能倒。但是石头缝里的水可以清理。”他拿出小铲子,把石头缝里的积水和淤泥一起刮出来,装进垃圾袋里,眉头微微皱着,动作很慢,每一铲都刮得很干净,“还有池塘边的落叶。落叶在水里腐烂,会变成蚊子的食物。清理落叶也能减少蚊子。”
这里得说一句,明旭这个做法其实是有讲究的。蚊子的幼虫——也就是孑孓——主要靠水里的微生物和有机碎屑为食。落叶在水里泡着,慢慢腐烂,就会滋生出大量细菌和微小生物,等于给孑孓开了一家自助餐厅。你把落叶清走,孑孓的食物来源就断了,就算水里还有残留的卵,孵出来的幼虫也活不了多久。这个方法在日本的一些社区灭蚊实践中被反复验证过——大阪那边有个叫“落叶清零”的社区活动,每年夏天组织居民清理公园池塘边的落叶,结果那个区域的成蚊密度比周边低了将近三成。
妮妮和风间负责清理池塘边的落叶,正男和阿呆负责捡地上的垃圾——塑料瓶、易拉罐、被丢弃的塑料袋。小新负责“监督”,但他“监督”的方式是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直到明旭叫了他一声。
“小新,你过来。”
小新跑过去。明旭正蹲在池塘的另一边,面前是一个被丢弃的塑料桶,桶底朝上扣在地上,但桶口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隙,缝隙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这个。”明旭指了指那个塑料桶。
小新把桶翻过来。桶里面的水不多,但水底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黑色的颗粒,比之前在轮胎里看到的还要多。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么多。”
“对。这个桶扣在地上,水不容易蒸发,蚊子很喜欢。而且这个位置在树荫下面,温度低,水不容易干。”明旭把桶里的水倒掉,又用清水冲了一遍,然后把桶翻过来,让它口朝下扣着,但这次他在地上垫了一块石头,让桶口和地面之间留出更大的空隙,水就不会积了。
这里其实涉及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知识点:蚊子的卵在干燥环境下可以存活好几个月。也就是说,就算你今天把水倒了,只要容器内壁还残留着蚊卵,下次下雨再积水,这些卵就会立刻孵化。所以明旭才要用清水冲一遍——不是为了洗掉脏东西,是为了把附着在桶壁上的蚊卵冲走。这个细节,明旭没有解释,但他做得很认真。
小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沾了一层泥,指尖的位置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积水、落叶、废弃的桶。这些东西每天都在他身边,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跟蚊子、跟生病有什么关系。他抬起头来,看着明旭,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小旭,”他说,“我们明天还来吗?”
“来。还有好几个地方没去。”明旭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
那天晚上,小新回家之后洗完澡,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吃冰棍。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美冴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广志还没有下班。
新闻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话筒。他背后是急诊室的入口,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动。
“……春日部市立医院今日报告了三例登革热疑似病例。三名患者均为本地居民,近期无境外旅行史。院方表示,三名患者目前病情稳定,正在接受进一步检查。市保健所已启动流行病学调查,对患者居住地周边区域进行蚊媒密度监测……”
小新嚼着冰棍,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切换到了医院周边的街道,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用喷雾器喷洒下水道。路边的居民站在门口看着,表情有些紧张。
“妈妈,”小新转过头朝厨房喊了一声,眉头微微皱着,“登革热是什么?”
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她看了一眼电视,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抿了抿,然后走出来,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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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提醒,登革热主要通过白纹伊蚊叮咬传播,不会人传人。市民应做好防蚊措施,清理家中及周边积水,如有发热、皮疹、关节疼痛等症状,请及时就医……”
美冴把遥控器放下,看了一眼小新,又看了一眼坐在矮桌旁边画画的明旭。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小旭,你今天放学之后去哪里了?”
“公园。”明旭抬起头来,“我们去清理积水了。轮胎、桶、石头缝。”
“清理积水?”美冴的眉毛挑了一下。
“嗯。老师上课讲了,蚊子在水里繁殖。今年蚊子特别多,是因为天气热、积水多。把积水清理掉,蚊子就少了。”
美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她想起这几天小葵腿上起的那些红点,想起隔壁北本太太说她的孙子发烧住院了,想起电视新闻里那些穿着防护服喷药的人。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还去吗?”
“去。还有几个地方没清理。”
“那——戴好手套。回来之后洗手。”
“知道了。”明旭说,嘴角弯了一下。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美冴没有说“别去了”。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担心孩子在外面乱跑。但她看到电视新闻里那些穿防护服的人,看到小葵腿上的红点,她心里其实清楚——清理积水这件事,虽然小,但方向是对的。日本厚生劳动省的数据显示,登革热在2014年曾经在东京出现过本土爆发,当时感染了将近160人,是战后首次本土病例。那次爆发之后,各地保健所就开始大力推广“清积水”运动。美冴可能不知道这些数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让孩子做这件事,比拦着他们更有意义。
小新吃完冰棍,把木棒扔进垃圾桶,然后爬到明旭旁边,看他画画。速写本上画的是今天清理过的轮胎堆,底朝上的轮胎摞在一起,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日期和位置。小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旭,你说我们清理掉这些积水,真的能让蚊子变少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嘴角没有笑。
“能。蚊子的卵在水里孵化,幼虫在水里长大。没有水,它们就没办法变成蚊子。”
“那我们把所有的积水都清理掉,是不是就没有蚊子了?”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