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柔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鸭肉,搁在碟子里,没急着吃。她拿筷子尖在碟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开口。
“本来是不关你的事,可前两天,有个同学打电话来,说聚会那天都要带家属的。”
“带谁?”
“带家属。”
刘东端酒杯的手顿了顿。
沈佳柔的语气淡淡的,“我们宿舍六个人,老大嫁了定州市电业局的一个科长,老二跟同班同学结了婚,两口子一块儿回了老家东北,老三倒是在京都,嫁了个老外,老四——老四去年结的,找了个部队当兵的,成天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聚少离多。”
刘东听着,没插话。
“老六现在正谈着一个,也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毕业,俩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沈佳柔微微偏了偏头,“我是老五,数来数去,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沈佳柔大学是在京都上的,沈老爷子的规矩,家离学校再近也得住校。
老爷子那辈的人,讲究的是“不经风雨长不成材”,自家闺女更不能娇养。可到底是沈家的长女,老爷子嘴上说得硬,心里哪能真放得下?于是折中了一条:平时住校,一个星期准回一次家。
就这一条,宿舍里的姐妹当时都羡慕得不行。别人一学期回一趟家就算勤快的,她倒好,每个礼拜五下午收拾个小包就走,礼拜天晚上再回来,雷打不动。
起初还有人酸两句,说什么“京都本地人就是好”,后来处久了才知道,沈佳柔这个人身上没半点娇气。
宿舍轮着打开水,她从来没落下过一回。冬天轮到她值日,六点钟天还黑着,她裹着棉袄就下楼扫雪,扫完回来手指头冻得通红,也不吭一声。
姐妹几个慢慢就服了,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谁跟对象吵架了、谁家里寄钱晚了、谁考试前熬夜复习熬得眼睛红了,都是她张罗着开解、凑钱、买宵夜。四年下来,六个人的情分比亲姐妹还深。
可情分归情分,日子归日子。
毕业这些年,大家各奔东西,一个一个成了家,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凑上一两个,这个抱着孩子来,那个带着老公来,坐下来没说两句,话头就拐到房子、票子、孩子上幼儿园这些事上去了。
沈佳柔每回坐在那儿,端着杯子听她们聊,笑得安安稳稳的,可散场之后一个人往回走,心里头多少有点空。
这次聚会是大学毕业后唯一一次六个人全到场的,而且家属也正好有时间。
刘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你拉我去,是给你挡枪的。”
“你欠我的。”
沈佳柔理直气壮地回了他一句,端起杯子自己倒了口酒,一口喝下去,动作不紧不慢,裙摆轻轻一荡,“后天下午四点,前门那我接你。”
刘东感到脑袋疼,装人家男朋友的事刘东不是没干过。上次是帮洛筱,结果人家家里人很满意,洛筱前些日子还幽幽的说家里催婚了。
看出来刘东有些犯难。
沈佳柔笑了一下,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她不慌不忙地说:“倒也没什么麻烦的,你就坐我旁边,穿得体面点,少说话,别人问你什么,你就说是做生意的。剩下的,我自己应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刘东盯着她看了两秒,沈佳柔迎着刘东的目光,不躲不闪,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不出深浅。
“行。”
刘东端起酒杯,一仰头喝干了,“后天几点?”
沈佳柔的眼睛弯了弯,把那碟子里刚才夹的鸭肉终于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腮帮子微微动了动,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下午四点,我来前门接你。
“好,我准时到。”
沈佳柔拿起纸巾按了按嘴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端端正正的模样,“这顿我请了,你别跟我争。”
刘东当然不会跟她争,沈家也是有钱人,不差这三瓜俩枣的。
沈佳柔脚步不疾不徐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偏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那个传呼机别关。”
“怕我跑了?”
沈佳柔没回头,拉开门,声音清清亮亮地飘进来,“你跑不了。”
刘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二锅头倒进嘴里,辣得嗓子眼一紧。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沈佳柔这个女人,招惹不得。
倒不是说她不好。
论模样、论家世、论谈吐,京都城里挑不出几个能跟她比的。可越是这样的女人,越碰不得。
她不像洛筱那样把心思摆在脸上,也不像刘南那样刀子嘴豆腐心。沈佳柔是那种笑吟吟地看着你、不显山不露水就把你绕进去的人。
沈家的门第在那摆着,她又是计经委重点培养的干部,这种人的人生轨迹早就画好了线,旁人凑得太近,迟早得被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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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不想被卷进去,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刘南,再跟沈佳柔扯上什么关系,刘南那边不好交待,而沈家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他这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他确实是欠沈佳柔的,而且还是两次,要不然他也不会把那么贵重的吊坠送给她。
他下定决心这次帮她一回,把场面撑过去就算两清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还是躲得远远的,断了来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