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这才转向艾沙克,脸上不见丝毫愠色,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对方只是提出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建议:“当然可以。合作条款本就应该不断优化,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
“那么,艾沙克先生,您具体的修改意见是什么?或者说,您认为原有草案中,有哪些方面未能满足您的新期待?”
艾沙克对李焕的平静反应似乎略感意外,但随即笑容更加灿烂,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的凉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修改意见嘛……先,对于这个小小矿口有兴趣的朋友,可不止李先生您一位。”他话音刚落,凉亭入口的玻璃门被无声地推开。
在方才那位管家的引领下,三名身着考究商务装、气质精干的金碧眼白人男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们目光锐利,快扫过凉亭内的众人,最后落在艾沙克身上,微微颔,显然并非初次到访。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艾沙克抬手示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展示筹码的从容,“这几位是我在美国的朋友,来自‘格洛布资源基金’。”
“他们对非洲的资源开非常有经验,也对北边那个矿口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为的美国男子大约五十岁,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主动向李焕伸出手:“幸会,李先生。久仰橙子科技大名。我是詹姆斯·米勒,格洛布基金的合伙人。”他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美式腔调,握手有力而短暂。
艾沙克接着李焕的问题,仿佛很坦诚地摊牌:“你看,李先生,市场讲究竞争,也讲究选择。我的朋友詹姆斯他们,提出的条件……更直接,也更有吸引力。”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焕和詹姆斯之间游移,如同一个耐心的拍卖师审视着出价者,“他们愿意支付更高比例的现金预付款,技术方案也很成熟,而且,”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些钱的支付方式似乎也比你们更加的慷慨。”
凉亭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兽园里,那头白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却驱不散骤然升起的、无形的竞争寒意。艾沙克这一手“引入竞争、坐地起价”的戏码,玩得赤裸而娴熟。
他将初步协议视为可以随意撕毁的草稿,并在李焕亲自到访的当口,亮出了另一张颇具分量的牌,意图将压力和选择权完全抛回给李焕。
顾英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向李焕,眼神里交织着懊恼、愤怒与对局势失控的担忧。
李焕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目光在那三位不之客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记忆他们的特征,然后才缓缓移回到艾沙克那混合着商人式精明与酋长式强势的脸上。
凉亭内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就在这紧绷的沉默即将被打破之际,李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嘴角重新漾起那抹惯有的、从容的笑意,转向那位詹姆斯·米勒,语气轻松得如同在社交场合偶遇: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米勒先生,刚才您说的,您工作的那个基金会,名字叫什么来着?格洛……?”
“格洛布资源基金(g1obeResournetd)。”詹姆斯·米勒保持着专业的微笑,迅接话,同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设计简洁但质感上乘的名片,双手递向李焕,“这是我的名片,李先生。”
“多谢。”李焕接过名片,很随意地用手指捏着,在眼前正反翻看了两遍。名片的材质、印刷、乃至字体都无可挑剔,标准的华尔街做派。他看得似乎很认真,甚至轻轻念出了上面的字母:“g-L-o-b-e…g1obeResournetd…格洛布,全球资源,好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抹笑意不变,目光却已转向艾沙克,语气坦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艾沙克先生,您看,既然现在有了新的、更有实力的朋友感兴趣,市场情况生了变化,我们再拿着旧的草案谈,确实不太合适了。”
“这对您,对我们,甚至对米勒先生他们,都不够尊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态度诚恳:“我建议,给我们双方,不,应该说给我们多方,一点时间。让我们都回去,根据新的竞争格局,再仔细斟酌一下各自的方案和条件。”
“您看,我们是否可以下次再约个更充裕的时间,进行更深度的交流?毕竟,好的合作,值得更审慎的评估和更充分的准备。”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竞争的存在,又主动提出暂停,避免了在对方主场和预设情境下仓促应战,还强调了“深度交流”和“充分准备”,同时将“斟酌方案”的责任平等地抛给了所有人。
艾沙克明显愣了一下。他预想中的场景,是李焕要么愤然离席,要么急切地开始与格洛布基金现场比拼条件。
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过“竞争者出现”的事实,然后顺势要求“改日再议”,一下子打乱了他坐山观虎斗、趁机抬价的节奏。
他盯着李焕看了两秒,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快权衡着。最终,他点了点头,笑容恢复了些许自然:“当然可以。谨慎是美德。我期待着我们下一次的会面,希望能听到更令人振奋的方案。”
“好,那就下次再约。”李焕站起身,动作利落,向艾沙克和詹姆斯·米勒分别点头致意,然后对顾英华示意了一下,便率先朝凉亭外走去,姿态从容,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茶叙。
艾沙克亲自将他们送到主建筑门口。看着李焕等人的车队消失在庄园大道尽头,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微蹙,转身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詹姆斯·米勒低声问道:“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
詹姆斯·米勒望着远去的车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但语气还算肯定:“应该不会。我们的身份和基金背景都是真实的,他最多只是觉得竞争突然,需要时间反应。这种以退为进,是常见的谈判策略。”
“那就再等等看。”艾沙克摩挲着下巴,眼神阴晴不定,“看看这位李先生,下次能带来什么样的‘更令人振奋的方案’。不过,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当然。”米勒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