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姓周,叫周福,是庄上的二管事,专门管杂役和牲口。
他给玉娘派活的时候斜着眼:“东家说了,你劈柴抵账。一天劈不够三担,没饭吃。”
三担柴,别的杂役壮汉劈一天刚好够数。玉娘头一天劈了四担,第二天劈了四担半,第三天直接劈了五担。
周福来验柴的时候围着柴垛转了三圈,拿手扒拉扒拉,确认没有拿树枝子充数的,转头跟旁边人嘀咕:“这丫头片子是吃铁长大的?”
玉娘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剁:“明天给我换把沉的,这把轻飘飘的不得劲。”
周福嘴角抽抽着走了。
劈柴的工夫长了,她就摸清了庄子里的道道。
周家山庄看着光鲜,里头的等级比寇寨还森严。东家姓周,就是堂上那个戴金戒指的老头,叫周鸿泰,庄子里都喊“东家”。
往下是几个族老,管着祠堂祭祀和田产账目。
再往下是管事,周福管杂役,还有个瘦高个的姓孙的管田租,手底下养着几十来个护院。
最底下是佃户和家奴,佃户好歹有个自己的窝,家奴就惨了,吃住在牲口棚隔壁的大通铺,婚嫁由东家指派,生下的孩子还是奴。
玉娘劈柴的地方在牲口棚后头,隔着一道矮墙就是家奴住的大通铺。她能听见墙那边有人说话。
头一天听见个女人哭,一边哭一边骂:“凭啥把我许给刘瘸子?他前头两个婆娘都让他打跑了……”
旁边人劝:“别嚎了,让孙管事听见,把你送后山去。”
“送后山”仨字在庄子里出现的频率特别高,跟寇寨里“送去见阎王”一个意思。
第二天傍晚,玉娘劈完柴坐在柴垛上啃窝头,墙那边递过来半个咸鸭蛋。
她扭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拿木簪子挽着,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泥。
“新来的?”女人趴在墙头上冲她笑,“我叫杏儿,在灶房烧火。你是寇寨来的那个?听说你拿刀砍过野道士?”
玉娘把咸鸭蛋接过来,咬了一口:“没砍死,便宜他了。”
“啧,下回下手狠点。”杏儿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你劈柴别往东边劈,东边柴垛后头有个狗洞,能看见祠堂院墙。孙管事最忌讳有人往那边凑。”
“祠堂里到底有啥?”
“谁也不知道。反正进去的人没见出来过。前年有个新来的家奴,不懂规矩,从狗洞钻进去想看热闹,让守祠的老刘头逮住了,当天夜里就送后山了。
说是送后山喂狼,谁知道喂了啥。”杏儿说完缩回去了,“我就跟你说这一嘴,你可别卖我。”
玉娘把咸鸭蛋吃完了,拿柴刀削了根尖木棍揣腰里。
当天夜里她没睡,蹲在杂物间后窗底下听隔壁柴房的动静。
连着蹲了三夜,第三夜终于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