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清长老道:“贫僧揣情度理,以为相宜,然事体重大,自当往贵宅见令尊大人礼请,今日岂敢造次。但难得二位公子到此,欲屈在敝寺暂宿一宵,未知意思何如?”
李修缘道:“小生二人有父母在堂,从不敢浪游,今因送业师之便,偶过贵剎偷闲半晌,焉敢稽留。”
说罢,李修缘和王全遂起身辞出,道清长老只得送出山门外,珍重而别。
那李修缘、王全兄弟两人回家,李赞善因问道:“汝二人为何归来如此晚?”
李修缘道:“为因老师留下吃饭,又路过祗园寺,进去一游,因此耽搁了多时。”
李赞善问道:“入寺不过游玩,有何事耽搁?”
李修缘遂将官人有愿,要剃度一僧,及眾行童争功续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修缘接着说:“那长老道是孩儿续的句字拔萃,要孩儿出家,被孩儿唐突了两句,彼尚未死心,只怕明日还要来恳求父母。”
李赞善听了,沉吟半晌。
李修缘不知其意,便道:“他明日来时,不必恳辞,孩儿自有答应。”
李赞善道:“那道清长老乃当今尊宿,汝不可轻视了他,出言唐突”。
李修缘道:“孩儿怎好唐突他,只恐他道力不深,自取唐突耳。”
父子二人商量妥当。
但到了次日,才吃了早膳,早有门公来报道:“祗园寺道清长老在外求见老爷。”
李赞善知道他的来意,连忙出堂相见毕,坐定了,李赞善便问道:“老师法驾光临,不知有何事故?”
道清长老道:“贫僧无故也不敢轻造贵府,只为佛门中有一段大事因缘,忽然到了,特来报知,要大人成就。”
李赞善道:“是何因缘?敢求见教。”
道清长老道:“昨有一位贵客,发愿剃度一僧,以造功德,一时不得其人,因做了一首词儿,叫眾行童续题二语,总括其意,以观智慧;
不过眾行童并无一人能续题二语,適值令公子入寺闲游,看见了,信笔偶题二语,恰合机锋;
贫僧问知是令公子,方思起昔日性空禪师云衢嘱咐大人之言;实是菩提有种,特来报知大人,此乃佛门中因缘大事,万万不可错过。
须及早将令公子披剃为僧,方可完了一桩公案。”
李赞善闻言,道:“性空禪师昔日所嘱之言,焉敢有负,即今日上人成全盛意,感佩不胜。但恨下官独此一子,若令其出家,则宗嗣无继,所以难于奉命。”
道清长老道:“语云:“一子出家,九族升天”,九族既已升天,又何必留皮遗骨在于尘世。”
李赞善尚未回答,李修缘忽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向道清长老施礼道:“感蒙老师指示前因,恐其墮落,苦劝学生出家,诚乃佛菩萨度世之心肠,但学生窃自揣度,尚有三事未曾了当,有负老师一番来意。”
道清长老道说道:“公子差了,出家最忌牵缠,进道必须猛勇,不知公子尚有那三件未曾了当?”
李修缘道:“窃思古今无钝顽之高僧,学生年未及冠,读书未多,焉敢妄参上乘之精微,此其一也。天下岂有不孝之佛菩萨,学生父母在堂,上无兄以劝养,下无弟以代养,焉敢削发披緇,弃父母而逃禪,此其二也。其三尤为要紧,因灯灯相续,必有真传,学生见眼前丛林虽则眾多,然上无摩顶之高僧,次少传心之尊宿,其下即导引指迷之善知识尚不可得见,学生安敢失身于盲瞎者乎?”
道清长老听了哈哈大笑道:“若说别事,贫僧或者不知,若说此三事,则公子俱巳当矣,又何须过虑?公子虑年幼无知,无论前因宿慧,应是不凡,即昨日所续二语,已露一斑,岂是钝顽之辈!若说出家失孝,古人出身事君,且忠孝不能两全,何况出家成佛作祖后,父母生死俱享九天之大乐,岂在晨昏定省之小孝?至于从师得能如五祖六祖之传固好,倘六祖之后无传,不几慧灯绝灭乎?贫僧为衲已久,事佛多年,禪机颇諳一二,岂不能为汝之师而虑无传耶?”
李修缘微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老师既諳禪机,学生倒有一言动问,老师此身住世几何年矣?”
此时道清长老见李修缘出言轻薄,微有怒色,答道:“老僧住在世上已六十二年矣。”
李修元道:“身既住在此世六十二年,而身内这一点灵光,却在何处?”
道清长老突然被这一问,不曾打点,一时间答应不出来,默默半晌无语。
李修缘道:“只此一语,尚未醒悟,焉能为我师乎?”
李修缘将衣袖一拂,竟走了进去。
道清长老不胜惭愧,急得置身无地,李赞善再三周旋,只得上前赔罪道:“小儿年幼,狂妄唐突,望老师恕罪。”
道清长老因感到乏趣而无颜久坐,自辞还寺。
回去之后,道清长老一病三日不能起床,眾弟子俱惶惶无策,早有观音寺内的道凈长老,闻知前来探问。
道清长老命行童邀入相见,道凈问道:“闻知师兄清体欠安,不知是寒是热,因何而起?故特来拜候!”
道清长老愁着眉头道:“不是受寒,也非伤热,并不是无因而起。”
道凈道:“究竟为着何事而起,何不与我说个明白?好请医生来下药”。
只见道清长老,对道凈长老说出几句话来,道:“高才出世,惊倒了高僧古佛;机缘触动,方识得宿定灵根。”
毕竟道清长老害的是何症候,且看下章节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