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道:“雪有三尺三寸,尽够用了。”
林学士便叫张千取尺来量一量,看有多少。张千笑对湘子道:“师父,量得少了,你须没了功劳。”
果然张千拿一条尺来,往高处插下去,分毫也不多;往低处插下去,巧巧的分毫也不少。都是三尺三寸。眾官道:“这雪是那个祈来的?”
韩愈却说道:“是皇上德荫,眾姓虔心,感得上苍降这大雪。”
韩湘子道:“这雪是贫道呼唤龙王送来的,怎的不带挈贫道说一声?”
韩愈道:“龙王在哪里?眼前就掉这般大谎!”
韩湘子说道:“龙王现在空中,大人不信,我唤他现出真身,与眾位一看,只怕惊了列位大人。”
韩愈道:“有什么惊的!若龙王不现出身子来,我把你送上柴棚,活活烧死你,以杜左道妖术,惑世诬民!”
韩湘子便把黄旗往空中一招,喝道:“四海龙王,速现真身,毋得迟误!”
喝声未绝,只见半空中四个龙王齐斩斩显出龙形真身盘旋飞舞,两旁虾精鱉将蟹师鱼侯不计其数。
城内城外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没一个不看见,惊得乱窜,吶起喊来。把这文武百官吓得痴呆懵懂,脚也移不动一步。
韩湘子笑道:“韩大人,这是龙王不是?”
林学土道:“龙王这般模样,倘或作起风波,岂不害了百姓?先生是上界大仙,怎与凡人斗气,快请龙王退去吧!”
韩湘子依言,又把黄旗一摇,喝声道:“去!”
只见一天光皎洁,万里静风烟。韩愈见状,自觉惭愧,便叫张千取十匹大布送与韩湘子。
韩湘子道:“贫道用他不着,请大人留下凑赏守边将士。”
韩愈道:“拿去做件衣服遮身,煞强如吊着羊皮树叶。”
韩湘子道:“贫道衣破人不破,饥时吃饭饱时做,少柴无米不忧煎,宽袍大袖倒难过。”
韩愈说道:“你既不要布,待我奏闻朝廷,重加旌赏。”
韩湘子道:“我也不图施赏,只要大人弃官,跟我修行学道,心愿足矣。”
韩愈大怒,叫人拿他来打。
韩湘子说道:“不消打贫道。大人不肯修行也罢,只怕他日大人遇着的雪比今日还大哩!须牢记取,后日是大人寿辰,贫道当来相贺,万勿见拒。”
韩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做生辰,你也免劳下顾。”
说罢,韩湘子就离开了。
时正是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四月,由尚书左仆射郑余庆任详定使,韩愈任副使。
这一天,韩愈举办自己的五十岁的寿诞宴席,邀请好友亲朋登门致贺,满座宾客。
韩湘子在空中听见,既而按下云头,执渔鼓简板,一径来到韩愈门前,往里面就走。
张千见状,连忙拦住道:“我老爷好打的是佛门弟子,好骂的是老氏师徒。喜得今日寿筵,百官在堂上饮酒,不曾见你,不然也索受一顿打骂了。你快去了倒是好的。”
韩湘子说道:“你老爷为何怪这两样人?”
张千说道:“老爷先年也是好道的,只因子年前有终南山来的两个野道人把老爷侄儿拐了去,因此上老爷闭了玄门,再不信这两样人了。”
韩湘子笑道:“我贫道不是佛老之徒,乃是辟佛家的宗祖,距老氏的元魁,只因读书没了滋味,过不得日子,胡乱打几拍渔鼓,唱几闋道情,装做道人形状。今日既是你老爷寿辰,劳长官替我稟一声,待我化些酒饭充讥,也是长官的阴騭。”
李万说道:“放你进去也不打紧,只是连累我吃打没要紧。”
韩湘子说道:“你就和韩老爷说是终南山那个卓韦道人要求见,绝不连累你就是。”
张千在旁边对李万说道:“李家哥,这道童说是从终南山来的,认得公子也不见得。我和你今日不替他稟一声,倘或老爷入朝出朝时节,他拦马头告将来,那时老爷查起今日是谁管门,我和你倒有罪了。不如进去稟过老爷,至于见不见的,但凭老爷自做主张,何如?”
李万点了点头回道:“哥说得是。”
张千于是慢慢地走在筵前,捉空去稟告韩愈,道:“启稟姥爷,外面有一个道童,说是终南山来的,要见老爷。”
韩愈说道:“莫不是那祈雪的卓韦道人?若是他,不要放他进来。”
张千道:“看那人的面貌语言敢不是那祈雪的。”
韩愈听了,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是不是且休理论,只是我早上吩咐过你们,谨管门户,不许放一个闲人来搅酒席,你怎么又替这道童来稟我?该着实打才是!姑饶你这初次。”
张千呆着胆,语气低低又稟道:“老爷吩咐,张千怎敢乱稟?但自古说五行三界内,惟道独称尊,今日是老爷寿辰,这道人从远方来求见,明明说老爷独称尊了。”
韩愈听说,便起身对这些参加宴席的官员宾客拱手道:“列位少坐,学生去打发了一个道童就来奉陪。”
这个时候,张千大步流星地跑到大门首,道:“老爷出来了。”
说罢,张千又扯扯韩湘子抱怨道:“我耽了无数干系,替你稟得一声,那板子滴溜溜在我身上滚过去,若不是我会得说,几乎被你拖累了。如今老爷出来,你须索小心答应。倘有些东西赏你,也要三七分均派,不要独吃自屙!”
说话未完,眾人看见韩愈从里走出来。大家闪在两边,齐齐摆着,倒把韩湘子推落背后。
韩湘子心里暗道:“可怜,可怜,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我昔年在府里时,谁人不怕我?今日竟把我推在他们背后。”
只见韩愈开口叫道:“终南山道童在哪里?”
只这一声,眾人便把韩湘子一推,推得脚不踮地,推到韩愈面前。
韩愈看见韩湘子,就认得是祈雪的道童,便道:“你家住何处?为何从终南山来?”
韩湘子道:“我家住北斗星宫下闲戏南天白玉楼。昔年跟着师父在终南山修行,故此从那里来。”
韩愈笑道:“这道童年纪虽小,却会说大话,想我侄儿湘子流落在外,也是这般模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