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古寺一所,寺僧询知是御前供奉之人,不敢怠慢,因而留他暂寓,一连住了五七日。
一夕月朗风清,从人先自己去睡了,李謨心中感到烦闷,且不即睡,又爱那风清月白的风光,于是徘徊观玩了一回,便向行囊中,取出平日那校所吹的笛儿来,独自步出寺门,在一大树之下石台上坐着,把那笛儿吹起。
真个声音嘹亮,响彻山谷。
笛师李謨才吹罢,遥见园林中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踏步行至前来。笛师李謨见状,仔细往那里视看过去,乃是一个长着虎头的人。
李謨见状,感到大骇,那虎头人身穿一件白褡单衣,露腿赤足,就在寺门槛上箕踞而坐,对笛师李謨说道:“笛声甚妙,可再吹一曲。”
笛师李謨那时不敢不吹,只得安定了心神,吹起一套繁縻之调。
虎头人听到酣適之际,不觉瞑然睡去,横卧于槛上,少顷之间,鼾声如雷。
李謨欲待跨入寺门槛去,又恐惊醒了他不是耍处;回首四顾,没处藏身。
虎头人只得将笛儿安放草间,尽力爬上那大树,直爬到那极高的去处,借树叶遮身,做一堆儿伏着。
不移时,虎头人醒来,看不见了吹笛之人,即而感到懊悔,自言自语道:“恨不早食之,却被他走了。”
虎头人遂立起身来,向空长啸一声,周围便有十余只大虎,腾跃而至,望着虎头人面前,俯首伏地,状如朝謁。
虎头人对这些老虎说道:“適有一吹笛小儿,乘我睡熟,因而逃脱。我方才当槛而卧,量彼不敢入寺,必奔他处,汝等可分路索之。”
眾老虎闻言,遂四散奔去寻找刚才的吹笛子的人,虎头人依然踞坐不动。
约五更以后,眾虎俱回,都作人言道:“我等四路追寻不获。”
正说话间,恰值月落斜照,看见有人影在树。
虎头人笑道:“我道有云行雷掣,却原来在这里!”
虎头人乃与眾虎望着树上,跳身攫取。幸那树甚高,跃握不及。
李謨见状,此时却吓得魂不附体,满身抖颤,几乎坠下,紧紧抱着树枝。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得闻空中有人大声喝道:“此乃御前之人,汝等孽畜,不得猖獗!”
于是虎头人与眾虎一时俱惊散。
少刻间天曙,仆从来寻,李謨方才从树上下来。且喜那笛儿原在草间无损,仍旧收得。正是:
簫能引鳯,笛乃致虎。
岂学虞廷,百兽率舞。
李謨受此惊恐,卧病数日。病愈之后,方欲起身,適有旧日相知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团赴任途次,偶然来到山寺借宿,刚好遇见了李謨,各敘寒暄,问李謨道:“将欲何往?”
李謨答道:“将欲西行,追随大驾。”
皇甫政说道:“近日西边一路,兵马充斥,岂可冒险而行;不如且同我到越州暂住,俟稍平定,西行未迟。”
李謨应诺,遂别了寺僧,随着皇甫政迤邐来至越州,即寓居于刺史署中。那越州有个镜湖,是名胜之处,皇甫政公事之暇,常与李謨到彼处观览。
李謨说道:“湖光可人,尤宜月夜。”
皇甫政点头道:“我亦正欲为月夜泛湖之游。”
他们二人乃于月明之夜,具酒肴于舟中,约集僚友,同了李謨泛湖饮宴。但见月光如水,水光映月,放舟中流,如游空际,正合着苏东坡《赤壁赋》中两句,道是: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眾官饮酒至半酣,都要听李謨的妙笛。说道:“昔年勤政楼头一曲笛音,止住了千万人的喧哗,天下传闻绝技。今夕幸得相敘,切勿吝教。”
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之笛,我已携带在此了。”
眾官都喜道:“可知妙哩!”
李謨谦逊了一回,取出笛儿吹将起来,其声音之妙,真足以恰情悦耳,听者无不嘖嘖称叹。
一曲方终,只见前面有扁舟一叶,一童子鼓掉而行,船上站立着一个老翁,口中高声的叫道:“大好笛音,肯容我登舟一听否?”
眾人闻言,于月下视之,但见他:
数髯瑟瑟,一貌堂堂。
野服葛巾,绝似仙家妆束;
开襟挥麈,更饶名士风流。
果然顾盼非凡,真乃笑谈不俗。
眾官看了,知其非常人,不敢轻忽,即而请过大船中,以礼相见。
老翁说道:“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幸勿见罪。”
眾官揖之就坐,那老翁说道:“偶游月下,忽闻笛声甚佳,故冒昧至此,欲有所陈。”
李謨说道:“拙技不足汙耳,承翁丈闻声而来,定是知音,正欲请教大方。”
老翁道:“顷所吹者,乃紫云回曲也,此曲调出自天宫,今尊官已悉得其妙,但婉转之际,未免微涉番调,是何也?”
李謨惊叹道:“翁丈真精于音律者,仆初学笛时所从之师,实系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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