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宗李显挈领宫眷,登玄武门,观看拔河游戏,以迟速为赏罚。
宫女们越想斗胜,越觉用力,有失足跌伤的,有挫腰呼痛的,中宗等引为乐事,笑声不止。有什么好看?有什么好笑?等到夕阳西下,眾力尽疲,唐中宗方命将拔河戏停止,命人摆驾回宫。
越宿大开筵宴,内外一概赐酺,中宗李显命侍宴诸臣,各自呈献技艺,或是投壶,或是弹鸟,或是操琴,或是蹴踘,独有国子监司业郭山惲,起身向中宗陈请道:“臣无他技,只能歌诗侑酒。”
中宗李显道:“卿且歌来!”
郭山惲乃正容歌诗,但听他抑扬抗坠,不疾不徐,共计有二十多句,由在座诸人听声细辨,系是《小雅》中鹿鸣三章。
歌罢,郭山惲又复续歌二十多句,乃是《国风》中蟋蟀三章。
中宗李显点首说道:“卿可谓善歌诗了。朕知卿意,应赐一觴。”
唐中宗随命左右之人斟酒,给予郭山惲。郭山惲跪饮立尽,谢赐乃起,退还原座。至诸臣已尽献其技,中宗李显更召入优人,共作回波舞,舞毕后,又由中宗李显语群臣道:“有回波舞,不可无回波词,卿等能各作一词否?”
群臣闻了此语,不得不搜索枯肠,勉应上命。有一人先起座朗吟道:
回波尔如佺期,流向岭外生归。
身名幸蒙啮录,袍笏未列牙緋。
这首回波词,乃是沈佺期所作沈佺期曾任考功员外郎,因为与二张同党,坐流驩州。
上官婉儿得宠,招致文士,沈佺期乃得复入为起居郎,兼修文馆学士。此次借词自嘲,明明是乞还牙緋的意思。
上官婉儿即从旁面请道:“沈学士才思翩翩,牙笏緋袍,亦属无愧。”
中宗李显闻言,即语沈佺期说道:“朕当还卿牙緋便了。”
沈佺期忙顿首拜谢。忽然有优人臧奉,趋近御座前,叩头自陈道:“臣奴亦有俚语,但辞近谐謔,恐瀆至尊,乞陛下赦臣万死,方敢奏闻!”
皇后韦氏即接入话说道:“恕你无罪,你且说来!”
臧奉曼声徐吟道:
回波尔如栲栳,怕婆却也大好。
外头只有裴谈,内面无过李老。
皇后韦氏听了,不禁大噱。中宗李显也微微含笑,并不介怀。自认怕妻。群臣有一大半识得故事,私下相告语道:“两方比例,却也确切,勿轻看这优人呢。”
这是谁人故事?原来当时有个御史大夫叫做裴谈,生性最怕妻子,曾经谓妻有三可怕,少时如活菩萨,一可怕;儿女满前时如九子魔星,二可怕;及妻年渐老,薄施脂粉,或青或黑,状如鳩盘茶,三可怕。此言传闻都下,时人都目为裴谈怕老婆。
中宗李显畏惮皇后韦氏,正与裴谈相同,臧奉敢进此词,实为皇后韦氏张威,不怕中宗加罪。
果然不出所料,由皇后韦氏令他起来,越日领赏。
上文恕罪,此次领赏,俱出韦氏口中,好似中宗李显不在朝堂一般。
臧奉谢恩而退。諫议大夫李景伯,恐群臣愈歌愈纵,大褻国体,即而上前奏道:“臣也有俚词,请陛下俯睬芻蕘。”
说着,李景伯即朗歌道:
回波尔持酒卮,微臣职在箴规。
侍宴不过三爵,欢哗或恐非仪。
中宗李显闻至此语,反致不悦,面上竟露出怒容。
御史中丞萧至忠,暗暗瞧着,恐李景伯得罪皇帝,遂伏奏道:“这真是好諫官呢。”
中宗李显才不加责,即传命罢宴,回宫就寢。是夕无话,至次日,皇后韦氏竟派遣内侍赍帛百端,赐予臧奉,臧奉自然非常愉快。
既而宫中传出墨敕,授封韦巨源、杨再思为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韦嗣立同三品,崔湜、赵彦昭同平章事。于是宰相以下,唯萧至忠稍稍守正,此外都是狐群狗党,奴膝婢颜,而且滥官充溢,政出多门,宰相御史员外官,都是额外增添,挤满一堂,人以为三无坐处。
监察御史崔琬独弹劾奏“宗楚客、纪处訥两人,暗地里交通戎狄,私受贿赂,致生边患,乞即按罪”云云。
查唐朝旧例,大臣被弹,应傴僂趋出朝堂,静立待罪。
宗楚客并不遵例,反而愤怒作色,自陈忠鯁,为崔琬所诬告。中宗李显并不穷问,反而命崔琬与宗楚客,结为异姓兄弟,作为和解,遂又有和事天子的传闻。
崔琬所奏,究竟是假呢?是真呢?考据唐史,实是真情,请听道来。自武则天当时许突厥婚,默啜可汗不复寇边,未几,武则天病死,婚议又复中变,遂致默啜心中生怨,拘杀唐使。
鸿臚卿臧守言,进寇沙灵,中宗李显命左屯卫大将军张仁亶为朔方道大总管,前往防御突厥。
突厥兵颇为忌惮张仁亶,闻风即退,被张仁亶追出境外,斩首千级,才收军回镇。
会西突厥之别部突骑施,崛起于碎叶川,酋长乌质勒,抚下有威,帐落浸盛。中宗初年,曾遣使入朝,受封为怀德郡王。乌质勒旋死,其子娑葛嗣袭封爵,默啜南下无功,转而谋图西略,亲自督眾前往攻打突骑施。
张仁亶乘他远侵,潜兵入突厥境,取得拂云祠一带地方。拂云祠在河北,突厥每入寇,必先诣祠祈祷,然后渡河南行。
张仁亶既袭取此地,即创筑三受降城。中城就在拂云祠,东西两城,距祠各二百里,首尾相应,控制突厥。
兴工阅六十日,三城皆成。
及默啜归国,张仁亶已布置严密,无隙可乘。那时默啜只好自己懊悔,不敢南牧了。唯娑葛可汗,统有父眾,与别将斗啜忠节,屡有违言,輒相攻击。忠节势弱,不能久持。
金山道行军总管郭元振,奏令忠节入朝宿卫,中宗李显乃命右威卫将军周以悌为经略使,招抚忠节。周以悌系宗纪二人党羽,到了播仙城,与忠节相遇,却导他纳赂宗纪,不必入朝。且愿发安西兵,兼引吐蕃为援,同击娑葛。
忠节大喜,遂出千金为贿赂,浼以悌转报,宗纪、楚客遂请遣将军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发甘凉兵,兼征吐蕃部眾,前往助忠节,一面遣御史中丞冯嘉宾,往与忠节面洽。
可巧娑葛遣使娑腊,入京贡马,探得楚客等密谋,即还报娑葛。
娑葛暗地出兵,邀截计舒河口,果然忠节嘉宾,两下相会,一声胡哨,麾动番眾,杀入嘉宾幄内,嘉宾不及防备,立致剁毙,忠节也被擒去。是谓人财两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