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道:“君集愿为殿下效死。”说至此,又举手语太子李承乾道:“有此好手,亦当为殿下指挥呢。”
恐你亦不怀好意。太子喜甚,厚赠侯君集。
侯君集即与太子李承乾密图魏王李泰,偏偏天不助逆,疾病缠身,太子李承乾本有躄疾,至是加剧,竟致步履维艰,一时不便发难。
会东宫有一侍女,名叫俳儿,恣首甚佳,且善歌唱,不愧芳名。为太子李承乾所宠昵,日夕不离。足疾由此而生,亦未可知。
太宗皇帝李世民闻知此事,即召入俳儿,责她蛊惑太子,即加杖百下,俳儿竟重伤因是殞命。太子李承乾非常悼惜,且怀疑是由魏王李泰告发,致触父怒,一念恨着魏王,一念记着俳儿,私为俳儿起塚苑中,朝夕祭奠,每至塚旁,輒徘徊泣下。
太子李承乾嗣是怨懟日深,按日里托疾不朝,但在宫中聚奴为戏,聊解愁闷。间或令宫奴盗窃民间马牛,亲临烹炙,与一班嬖童宠婢,同坐而食,侑酒传杯,备极谐媟。
有时酒后兴酣,自易服作突厥衣饰,效突厥语言,命左右亦着胡服,以五人为一小部落,布毡为幄,分戟为阵,外竖五狼头纛,内设穹庐帐舍,高坐堂皇,一呼百诺,命左右烹羔以进,自拔佩刀割肉,与眾共啖。啖毕,语左右道:“我已做过可汗,譬如今朝死了,汝等可为我行丧礼。”说至此,突然倒地,僵卧不动。左右一齐痛哭,跨马环走,剺面做居丧状。
太子李承乾忽然起座,笑语左右道:“我一朝有天下,当率数万骑往猎金城,乘便投思摩帐下,解发做一胡官,谅不落突厥后,尔等以为可喜吗?”左右之人当然諛媚,极力称善。至太子李承乾入内,方共目为怪物。并非怪物,实是童騃。
会太宗庶弟汉王李元昌,所为多不法,屡遭太宗谴责,他遂与太子相亲,时与游戏,尝分左右为二队,由两人戏作统帅,各被毡甲,操竹槊,號令队伍,互相刺击,有不用命,披树为挝,任情殴打,虽死不顾。太子且笑语道:“使我今日做天子,明日在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分将,两相角逐,一决胜负,岂非是一种快事?”
李元昌应声道:“太子做了皇帝,恐一经失道,諫书纷至,不能似今日的快活了。”太子笑道:“这有什么难事?一人来諫,杀死一人,十人来諫,杀死十人,到杀死了几百个,哪个还敢多嘴?我与汉王好尽情玩耍呢。”元昌道:“恐不令你为皇帝,你将奈何?”
太子李承乾道:“只有一个魏王泰,我明日便教他死,叔父试看着便了。”
是夕太子李承乾即想了一法,遣人诈为魏王记室,密上封事,歷言魏王之罪恶,有詔捕治上书人,卒不得获,太子李承乾又遣张师政、紇干承基等前往刺杀魏王李泰,魏王李泰亦暗中进行戒备,于是太子无从下手。
可巧乃是东宫太子身边的孌童称心,及方士秦英、韦灵符等,均被太宗皇帝李世民收入狱中,一并处死,且传召太子李承乾入朝,由太宗李世民严责数十言,太子李承乾忍气吞声,返入东宫,即召私党元昌、侯君集、李安儼、赵节、杜荷等,密商起事方法,且语眾人道:“我与贼弟泰誓不共存,他前既谗杀我俳儿,今又谗杀我称心等人,若不亟除了他,就将及我了。”
侯君集不待说毕,便投袂起立道,“何不引兵入西宫,杀死此人?”
李元昌道:“此人一死,太子就好入闕为帝,还管什么避忌?直教他弑父弑君。只事成以后,我要向太子索赐一物,太子定要允我。”太子问是何物?
李元昌道:“我前入謁内廷,见御座旁有一美人儿,齐整得很,我后来细细调查,这美人儿且善弹琵琶,有声有色,真正好极了。若太子得做皇帝,此美人儿应当赠我,幸勿自私!”痴心妄想。
太子李承乾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得成,我与叔父且同享富贵,何惜一个美人儿?”
杜荷道:“事不宜迟,速行为是。愚谓不必往杀魏王,但由殿下自称疾篤,主上必来亲视,那时就好动手了。”
太子李承乾喜道:“甚好甚好,就照这样办吧。”
太子李承乾当下与李元昌等人,割臂为盟,用帛拭血,烧灰和酒,彼此传饮,誓同生死。真不像太子行为,全似江湖强盗,故敘述时,叠书太子,非以美之,实以愧之。
李元昌、侯君集,履歷已详见上文。
李安儼本来是侍事于前隱太子李建成,很为出力,及隱太子李建成败死,太宗皇帝以李安儼为忠,于是召为中郎将,偏偏他仍为桀犬,依然吠尧。
赵节系赵慈景之子,为高祖李渊之女长广公主所生,曾任为洋州刺史。
杜荷系杜如晦之子,尚娶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第十六女城阳公主,本皆皇室懿亲,不知何故勾连逆子,阴图篡弑。想是活得不耐烦,所以自寻死路呢?
补出三人履歷,也不可少。
盟誓既定,擬把侯杜两人的密谋,次第进行,事尚未发,忽然内廷传出急詔,令兵部尚书李世积,发便道兵速往齐州平乱,太子李承乾语紇干承基道:“齐王佑也想造反吗?他欲造反,何不与我连谋?我宫西墙去大内,不过二十步,朝夕可以发作,岂比齐州路远,多费若干经营呢?”
正说着,又有緹骑到来,大踏步趋至太子面前,顾见承基在侧,便将他一把抓住,反剪了去。
太子李承乾惊问何事,緹骑答言奉詔捉捕紇干承基,余无别言,竟一哄而去了。
仿佛天外奇峰。太子李承乾到了此时,还道是自己密谋,已经发泄,几吓得魂不附体。旋经李安儼入报,谓因齐王佑事,干连承基,与太子无涉,太子稍觉心安。
但因京师戒严,也只好把自己密谋,略缓数日。不到几天,齐王李佑被执至京,有詔废佑为庶人,赐令自尽。李佑本太宗李世民第七子,受封齐王,兼领齐州都督,生性轻躁,素好游猎。
长史权万纪,屡諫不从,恐并得罪,乃陈李佑过失,请旨裁夺。
太宗皇帝李世民手詔切责,李佑不胜愤恨,且益暴戾。权万纪从旁管束,不听李佑出国门,把鹰犬尽行纵去,且弹劾李佑左右数十人。太宗李世民令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得实,召李佑与权万纪入朝。李佑遂与狎客燕弘亮等,商定逆谋,射杀权万纪,磔尸泄愤,一面招募壮丁,充当兵役,传檄各州县,以入清君侧为名。
李世积奉詔前往讨伐,尚未至齐州,齐府兵曹杜行敏等,已执佑送京师。
太宗皇帝李世民也顾不得父子私恩,只好将他处死,徒党连坐数十人。太子李承乾,存了兔死狐悲的观念,复有些惶惧起来,凑巧逆谋被泄,一道詔下,废太子承乾为庶人,把他拘禁起来。有诗叹道:
前人行事后人看,作子非难作父难。
才识貽谋宜审慎,如何骨肉屡相残。
欲知承乾被废情由,试看下章便知。
三纲五常,为治平之大要,纲常不正,则内乱必生,乌乎治国?乌乎平天下?胡俗烝报相寻,篡逆亦成为常事,故虽有强悍之主,以力服人,而倏兴倏衰,未闻有数十年不变者。观本回之敘西突厥事,已可概见矣。若中国素崇礼义,號为文物之邦,唐太宗为三代下仅见之君,尤称英敏。乃玄武门自戕骨肉,巢王妃可做嬪嬙,敢自瀆伦,竟尔作俑,卒至承乾无父,元昌无兄,齐王佑恶逾太子,赵节、杜荷等不顾懿亲,内外谋逆,几成大祸。幸天尚佑唐,得以早日扑灭,不致蔓延,然父子兄弟之间,遗憾已多。太宗岂能辞咎乎?夫戎狄之国,犹不能舍纲常而谋治安,况在中华?故本回属事比辞,借往事以箴后世,善鉴古人者,可以知所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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