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谦闻言,立刻觉察事出不对,警惕地望向陈阿荞,脚步已开始向牢狱外退去,只是一时尚未狠心甩开陈阿荞的手。
便是这片刻的犹豫,门外的薛和沾已闪身进来,出手便扣住了张允谦箭伤那一侧的手臂。
张允谦回身想要格挡,薛和沾却伸手拿出一物。张允谦看见静静躺在薛和沾手心的箭镞,目光闪了闪,卸下了手上的力道。
他又看向薛和沾身上的官袍,声音中带着几分疑惑:“薛世子,身为大理寺少卿,怎的如今连户部与兵部的事也要插手?”
薛和沾微微一笑:“衙门各有职司,可只要有人蒙冤而死,大理寺便管得。更何况是千百条将士的性命。”
张允谦眼神闪了闪,冷哼一声,扭开脸去:“恕某无知,听不懂薛世子的哑谜。”
张允谦说着,脚步微动便又要挣扎离去。
薛和沾手上用力扣紧张允谦的肩膀,冷声道:“张侍郎,你中的箭和追杀陈阿荞的杀手所用之箭是同一批,据我所查,这批箭矢皆系岭南军中所造。如今你府上应当还有岭南节度使安插的护卫,又或者说是盯着你的眼线。张侍郎深夜冒着被眼线发现的风险,顶着夜闯大理寺牢狱的罪名,也要前来营救陈阿荞,想来,这其中必有缘由。虽我尚不确定,张侍郎与我是否同道中人,但至少在保护陈阿荞这件事上,你我目标一致。不如坐下来好生聊一聊。”
张允谦闻言,回身看向陈阿荞。见她确实毫发无伤,看向自己的眼神真诚中带着感恩,想来已经知晓自己这一路保护她的事。
而看着薛和沾手中的箭簇,张允谦也猜到,这一切定然是薛和沾查到了证据告诉陈阿荞的,不然她一路都未曾发现有人保护自己,又怎会突然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还对自己充满感激。
张允谦感受到陈阿荞炙热、真诚又满是期盼的眼神,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对薛和沾道:“此事你与我单独聊,阿荞她还是个孩子,她父亲定不会愿意让她涉险。”
陈阿荞闻言,顿时明白张允谦果然与自己父亲有旧,一时落下泪来,忙上前一步,拉住张允谦的衣袖:“张世伯!我父亲蒙冤而死,母亲也离我而去,如今家中只剩我一人,为了替父雪冤,阿荞万里入京,幸蒙世伯照拂,才得以活命。阿荞此生别无所求,若能为父亲和岭南那万千儿郎雪冤,阿荞甘愿赴死。”
陈阿荞说着,跪地叩首,接连三次,每一次都掷地有声,重重磕在张允谦的心上。“世伯救命之恩,阿荞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只求世伯能助薛少卿还家父一个公道。”
张允谦听着陈阿荞字字泣血的话语,看着陈阿荞那张肖似乃父的面容,眼前似又浮起陈钦年少时的面庞,不由眼眶酸涩。
他郑重地上前扶起陈阿荞,拍了拍陈阿荞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沉声道:“你且放心,万事有我们在,断不会叫你一个小娘子舍了命去。你父亲一向最是疼你,他若泉下有知,一定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张允谦说完,眼神坚定地看向薛和沾:“薛世子,请吧。”
薛和沾颔首,看向一旁扮作狱卒的果儿。果儿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陈阿荞。薛和沾这才迎着张允谦往一处暗室而行。
待进入暗室,张允谦拿下覆面的黑巾,与薛和沾相对而坐,看向薛和沾,面露几分欣赏:“程某入京时日虽短,却也对薛少卿断案如神、公正严明的官声有几分耳闻,却不知少卿竟有如此胆识,连涉及军备的大案也敢插手。程某虽知少卿身世不凡,可此事事关重大,少卿当真做好准备,决心彻查到底吗?”
薛和沾面色严肃,沉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怎可因事关重大便推诿渎职?更何况,事关岭南边军千万将士的性命,如若不查,军心动荡,我大唐根基危矣!”
张允谦久久凝视着薛和沾澄澈的眸子,在他眼中看不出半分虚伪,却依旧无奈地叹了口气,沉声道:“纵使事关世子血亲,世子也有勇气大义灭亲、壮士断腕吗?”
薛和沾闻言眼眸微闪,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猜测得到证实,心猛地一沉。他抿唇沉默了半晌,从袖中拿出一枚竹简递给张允谦。
那竹简上写着“诸事妥帖,绝无后患”八个字,落款上盖着新安王武重烈的私印。张允谦看着那枚竹简,眼神震动,半晌惊讶地抬头,对上薛和沾的眸子:“世子,此物从何处得来?”
薛和沾一声轻叹道:“大理寺此前曾办过一桩命案,其中相关人等与岭南节度使身旁一位送信的亲卫有关,这封信便是从他的尸身手臂中搜检出来的。”
张允谦攥着竹简颔首道:“将竹简藏于身体中送信,的确是崔延懋惯用的手段。”张允谦说着,冷笑一声,“即便他明知岭南湿热,伤口极易腐溃生疮,严重时甚至会折损亲卫性命,他也浑不在意。”
薛和沾以往只知岭南节度使是崔氏之人,对他并无了解,此刻听见张允谦提起此人时满面恨意与厌恶,他不由追问道:“张侍郎曾任岭南节度使判官,想必与这崔使君十分熟稔,你可知他是如何与我舅父新安王相识,二人之间又有何纠葛?这岭南军备一案,可与新安王有关?”
张允谦闻言,深深盯了薛和沾片刻,捏起那一枚竹简,严肃问道:“薛少卿仅凭这一枚竹简,就想换取张某的信任,未免太过儿戏。正如少卿所言,此案牵涉岭南万千将士的性命。张某曾欠陈钦一条命,故而愿意以性命换陈阿荞平安,但却不敢轻易将岭南一案的证物交出。比起岭南的万千将士,无论是张某,还是陈阿荞的性命,都不足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