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空梭的光芒吞没萧夜的那一瞬,他听到唐磊喊了一声“哥”。
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个人从岸上跳进水里,岸上的声音隔了一层水。然后连那层水也没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萧夜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片灰烬里。
脚下是松软的、粉末状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浅浅的脚印。灰烬的颜色不是黑的,是灰白的,像燃烧殆尽的纸钱。天空也是灰白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灰蒙蒙的光。
他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抔灰烬。灰烬从指缝间滑落,没有重量,像流沙。
这里就是光球的内部。
小羽和邪魔主脑战斗了将近两个月的地方。
萧夜站直身体,环顾四周。灰烬原野无边无际,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任何地标。他试着用寒渊剑去感知方向——剑在身上,但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不是剑出了问题,是这片空间本身没有灵力。虚空是空的,这里虽然不是虚空,但已经很接近了。
冰神令在他怀里微微热。他取出来,令面上浮现着一行字:“意识剥离进度——百分之六十七。”和凌雪在外面看到的一样。但紧接着,那行字跳了一下,变成了百分之六十八。
又少了一点。
萧夜把冰神令贴紧胸口,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他不知道小羽在哪里。但他知道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任何方向都是一样的——同样没有路标,没有尽头。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走,直到找到什么,或者直到碎空梭的力量耗尽、把他拉回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饥渴困倦,只有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灰烬、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开始看到东西。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从灰烬里长出来,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芽。先是几片碎布,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能勉强分辨出是白色。然后是一截断裂的木棍,一端烧焦了,另一端还保留着木头的原色。
萧夜捡起那块碎布,拿到眼前细看。
布料的纹理很细,不是普通人穿的那种粗布。他认得这种料子——千年前小羽最喜欢穿的那种,柔软、透气,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每次练完剑,小羽都会把这件外袍脱下来,搭在桃花树的枝桠上,等汗水干了再穿上。桃花瓣落下来,粘在袍子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穿着一身花瓣跑来跑去。
萧夜把那块碎布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灰烬中出现了一棵树。
不,不是一棵完整的树。是一截树干,斜插在灰烬里,没有枝叶,没有树皮,只剩光秃秃的、被烧得黑的木头。但萧夜一眼就认出了它——桃树。
树干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小羽练剑时不小心砍的。那天小羽哭了好久,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觉得桃树会恨他。萧夜哄他说没事的,树不会记仇。第二天小羽偷偷拿了一块布,把树上的伤口包了起来,说是要给桃树“包扎”。那块布在树上挂了好几天才被风吹掉。
萧夜跪下来,用手扒开树干周围的灰烬。灰烬下面,他摸到了一些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几颗桃核。桃核已经碳化了,轻轻一捏就碎,但其中有一颗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表面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纹路。
他把那颗桃核收进怀里,贴着小羽的碎布和冰神令。
继续走。
灰烬开始变薄。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粉末变成了坚硬的石板,石板上有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残迹。萧夜蹲下来,用手拂去石板上的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封印纹路,和冰封神殿里那些正在瓦解的封印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里曾经是封印的核心。
但现在封印碎裂了,只剩下这些残迹,像一座被推倒的坟墓,只剩几块刻着字的石头散落在荒草里。
萧夜站起来,脚步加快。
石板路延伸了很长一段,然后中断了。中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坑,坑很大,直径至少有百丈,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挖走了一大块。坑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夜站在坑边,往下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气流,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律动——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在翻身。那律动让萧夜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他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寒渊剑涌去,剑身上的冰纹自动亮了起来。
邪魔主脑。
不,是邪魔主脑的气息。它的本体在这里——在这片灰烬平原的某个地方,在这座深坑的底部,在小羽残存的意识周围,像一条蛇缠绕着它的猎物,慢慢收紧。
萧夜后撤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谨慎。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和邪魔主脑战斗,是在这里找到小羽,用碎空梭锚定他的意识,然后离开。如果在这里和主脑正面冲突,他没有任何胜算。这片空间不是他的主场,寒渊剑的力量被压制到了最低,他用的每一分力都是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
他沿着坑边走,绕过了大半个坑的边缘,在坑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人。
蜷缩在坑边,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袍,头散乱地披在肩上。他的身形很小,像少年,但萧夜知道那不是少年——是小羽,是被邪魔主脑吞噬了三分之二意识之后、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的小羽。
萧夜快步走了过去,在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