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与任何人的印象都不相同的故事。
大约是在格洛莉亚刚刚诞生、瑞思贝莱特古堡中的每一位成员都满心欢喜于自家孤独乖僻的大小姐终于治愈了心疾、渐渐变得乐观与开朗的那个时期,还没有人现这具身体中其实活跃着两个完全相反的灵魂,唯独受邀而来的家庭医生莱娜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她向来被认为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医师,在治疗心理病症这方面具备越时代的见地,很容易让患者敞开心扉,甚至常被怀疑其实是利用了神秘的魔法与巫术。
瑞思贝莱特家族的老爷不惜以重金将她请入古堡,只为治好女儿不爱见人的怪毛病,莱娜夫人却现自己还没有实施手段,患者便与自己达成了和解。这种现象在她二十年来的医学生涯中尚属次,因此对其产生浓厚的探究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么到后来,因为自己太过敏锐的直觉与爱操心的坏毛病而现了这位大小姐的秘密,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莱娜夫人并未将双生人格的真相告诉自己的雇主或其他任何一个人,这倒是为她赢得了一点小小的信任。尽管这具身体中的两个灵魂从来没有试图掩饰彼此之间的差异,那么她们被人现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但善意来之不易,既然有人愿意给予,她们似乎也乐意接受。
从那以后,莱娜夫人便成为了古堡中唯一一个与两个灵魂都能说上话的人,她一视同仁,从不区别对待,偶尔还替她们打打掩护,借着下午茶会的名义,隐瞒了这两个小家伙偷偷溜出古堡,跑到森林里玩的事。起初她还以为两人只是精力过剩,总被憋在古堡中,有用不完的精力需要泄。但后来她才现,相比于在潮湿闷热的森林中探险,其实格洛莉亚更热衷于参加她的茶会,大家一起悠闲地聊天,吃着点心,那对她来说一定是最幸福的时光。
只是,格洛莉亚如此抱怨:白夜不乐意。
所以后者总是拉着前者往森林里跑,在树根与藤蔓中闲逛,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候即便到了黄昏还是不肯回家,就坐在森林边缘的树桩上,对着摇摇欲坠的太阳出神,非得格洛莉亚催个千八百遍,她才默默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尘埃,慢吞吞地往回走,抛下身后一片晦明不定的夜色。
这么晚才回家,肯定是要挨骂的,即便有莱娜夫人帮忙打掩护也不好使,格洛莉亚为此抱怨了好几次,身为两人共同的主治医师,她却隐约意识到,或许,白夜其实并不是单纯的想要离开古堡,外出散心,看她的模样,倒像是在寻找什么。
如果直接询问的话,白夜肯定不会回答吧?莱娜夫人和她接触的第一面就确定了这位少女的性格,那是某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神色或表情,像人们在平淡和无谓的表象下窥探某处神秘的圣所,而她则在意志的高地上建立起阻隔外界的围墙,一圈又一圈地将通往那隐隐作祟的好奇心的道路封闭。她深知不可能有人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以至可以投去毫无问询的注视,于是每个人都试图表现出来的宽容和谅解也就值得深思,以至于令人作呕了。
正如人世间最普遍的一个道理:漠不关心者只有自己。
如果莱娜夫人不想被她归入庸人的一类,乃至失去这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信任关系,那么她觉得自己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询问。但作为主治医师的责任感也让她难以对少女表现出来的反常现象无动于衷,至少也要对得起老爷支付的诊金吧?怀着这种想法,她笑眯眯地向白夜提出请求,希望她下次离开古堡外出散心时,也能带上自己一起。
白夜同意了,或者应该说,她居然同意了吗?
格洛莉亚大呼不可思议,但没有人能用理论完美解释白夜的种种心理和行为,自然,莱娜夫人也不愿意白费功夫。她从正门离开城堡,又来到隐蔽的小路上与白夜汇合,然后两人一起往森林前进,自出至抵达,都没有说过半句话。自顾自地赶路,自顾自地休息,自顾自地陷入某种无法挣脱的记忆,这是白夜小姐才有的情况,每到这种时候,莱娜夫人便会停下来等她,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厌烦。若是没有这一点,恐怕她们会是这世界上最不合拍的同伴,抵达目的地后便可以分道扬镳的陌生人们。
莱娜夫人还是头一次深入这片森林,而白夜是最娴熟的探险者,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却找到了巨大的古老兽类的风干骨架、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树被砍伐后留下的树桩、还有一座村庄的废墟,似乎是村民迁移之后留下的废址。据格洛莉亚所说,乐趣不止眼前所见,除此之外,她和白夜还一起现了干涸后长满芒草与芦苇的河道、似乎比海还要广阔的清澈湖泊、以及古战场的遗迹,到处都是断裂的矛尖与箭矢,当然,也有可能是曾盘踞于此的野人部落遗留的狩猎场景。
她聊起这些时倒是津津乐道,仿佛亲身参与过一场伟大的冒险,全然忘了自己先前还连声抱怨的事实。莱娜夫人也颇觉趣味,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些都不是白夜要找的东西,因为少女的脸上从没有情绪的变化,无论是怀念或者释然。
从这里隐约可以听到潮水拍打崖壁的声响,白夜小姐走出村庄的废墟,来到附近的悬崖上,她站在崖边眺望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看见火焰在云中不停地翻滚,巨大的火炉开始炙烤这尘世间的一切灵魂,于是记忆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还有一种疏离的陌生感,宛如一面玻璃墙壁,透明而清晰地将她挡在了这些记忆外头。她靠不过去,因为那些都是虚假的,或者说,是被篡改过的,她真正想要寻找的东西在更加遥远的未来,也有可能,已经被过去淹没了。
“这里也没有。”她低声自语。
这时,身旁传来了莱娜夫人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所以,你究竟在找什么呢,白夜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白夜小姐扭头看了她一眼,但莱娜夫人只是向她微笑,从容姿态让人不禁想起了她初次见面时,便信誓旦旦地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承诺一定会治好令爱的病,可彼时她甚至都没有见过白夜。于是这种自信究竟来源于个人能力,还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也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收回目光,最初尚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但很快便意识到其实全无必要,如果不是为了倾述什么,她干嘛要答应这位主治医师的请求,将她从温暖的花房中带到这蛮荒的森林里呢?既然早就做好了决定,犹豫也只会让自己显得软弱罢了。
于是她回道:“白夜。”
莱娜夫人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少女言语中所指的,应当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
“白色的夜晚。”她凝视着天际线上红与紫交织的瑰丽景象,夜幕沉降,森林渐渐安静下来了,它自身的绿色似乎是一种天然的伪装,可以很轻易地融入这一幕,但代价是浑浊,树干、树枝和树叶,都扭曲成团,形如诡魅:“我见过那样的夜晚,在很久以前。”
虽然早就已经忘记,置身于纯白无垢的夜下,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却深深记住了白夜的模样。与此相比,黑夜不过寻常晦变,犹如人心诡谲。
莱娜夫人嘴角的笑容忽而消失了,她头一次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若是如此,那你找错了地方。这里没有白夜,它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她轻声道:“如果你真的见过白色的夜晚,那么你应当到达过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