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青昏过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背上被赵杰砸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经脉里的反噬劲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针在密密麻麻地扎。
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粘了胶,耳边一会儿是商场里的枪声,一会儿是心魔“好吃好吃”的念叨,混在一起嗡嗡响。
不知沉了多久,周围忽然静了。
不是死寂,是带着烟火气的静。
有自行车叮铃铃的响,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还有远处大喇叭里放的样板戏。
单青意识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路两旁是矮矮的砖房,墙根晒着萝卜干,竹筐里堆着白菜。
路过的人穿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女的扎麻花辫,男的戴解放帽。
拐角的供销社绿漆掉了皮,玻璃柜台里摆着水果糖、雪花膏,还有印着大红花的暖水瓶。
单青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爷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明白过来——这是回忆,心魔生前的回忆。
顺着隐约的奶油香往前走,拐两个弯,停在一户土坯院门口。
院门是木板钉的,裂着缝,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小孩的笑声,还有女人温和的说话声。
单青穿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几棵向日葵,旁边搭着鸡窝,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刨食。
中间摆着张矮木桌,桌上放了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插着八根细细的蜡烛。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碎花布衫,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蛋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她妈扎着围裙,正往她手里塞勺子:“别急,等你爹和你奶他们出来再点。”
“知道了妈。”小女孩脆生生应着,手指偷偷沾了点奶油往嘴里送,被她妈轻轻拍了下手背。
里屋门帘一掀,走出来三个人。
穿中山装的男人是她爹,手里拎着个布口袋,笑着说:“给英子买的水果糖,供销社刚进的。”后面跟着拄拐的奶奶,还有流着鼻涕的小弟弟,比英子小两岁,看见蛋糕就往前凑,被姐姐扒拉到一边。
“姐,我要吃带花的那块。”
“不行,带花的是我的,今天我过生日。”
一家人吵吵闹闹的,爷爷也从屋里出来了,背着手笑。她爹把蜡烛一根根插上,摸出火柴点着。火苗晃啊晃,映得英子小脸通红。
“英子,许愿了。”她妈摸着她的头,声音软乎乎的。
英子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嘴角翘得老高。
单青站在旁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接下来要生什么。
“砰——”
院门突然被踹开,木板撞在墙上,出好大一声响。
七八个蒙黑布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都提着雪亮的砍刀,刀刃在太阳底下反光。
为的那个个子高,一脚踹翻旁边的竹筐,萝卜干撒了一地。
“钱呢!家里值钱的都拿出来!”他嗓门粗,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起来。
英子爹瞬间白了脸,往前站了一步,把老婆孩子护在身后:“各位大哥,我们家就普通人家,没多少钱……都给你们,别吓着孩子。”
“少废话!搜!”为的一挥手,旁边几个人立刻散开,踹开屋门就往里翻。
箱子盖被掀飞,铺盖扔了一地,粮票、零钱、一块上海牌手表,还有她妈陪嫁的银镯子,全被搜出来,塞进粗布袋子里。
为的掂了掂袋子,啐了一口:“就这点?穷酸样。”
他抬眼扫过墙角缩着的一家人,目光落在英子身上,顿了顿。英子爹脸色大变,扑过去挡:“钱都给你们了!你们快走!我们不报警!”
“不报警?”歹徒笑了,声音阴恻恻的,“我们脸都露了,放你们回去,转头带警察来怎么办?”
话音没落,他手里的刀就落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