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退了一步,至少不執意要封林致為貴妃了,再者林致也只誕下了一位公主而已,太后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太后雖身居內宮位,可鬢角也已然全白了,如今只想含飴弄孫、盼望皇室子嗣綿延,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她不想費心去追究。且不說太后與皇帝之間親疏遠近關乎皇室安穩,她對皇帝自然也是有母子情分在的,又怎會輕易鬧出分歧甚至疏離?他皇帝就算一時想寵誰晉誰也屬尋常,可怎麼偏偏是那行刺未果的林致?又偏偏從始至終數年都沒被撼動過。
對此,太后頗為無奈,兀自氣惱也不頂用。之前賜死林致沒了下文,原想著將她發落去冷宮斷了皇帝的念頭,回頭再不聲不響將林致的性命處置了便是。誰知林致在冷宮的日子居然比進冷宮前還精細適意,而這一切正是由皇帝一手主導。
意圖行刺聖上,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儘管皇帝親口向太后解釋這是如何如何的意外,和林致本人實則沒有半點干係,太后自是不信的。
可如果皇帝說它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
孝道再重,也不能隨意在君權面前拿喬托大。天子令一出,普天之下莫非臣子。這些天地君親的道理太后曉得,她也曉得宸妃盛寵一時卻突然失寵病逝是因為什麼。所以太后不輕易動林致,卻也不能由著皇帝胡來。即使皇帝特意免去林致的請安,太后也能傳了口諭招林致過去。
上回所見還是萬壽節宴,這麼些時日了,她總要見見那位被皇帝護在心頭的林妃。皇帝無所顧忌地捧著,不知林致如今可還把她這太后放在眼裡?
池令妍所居宮殿離含章殿不遠,今日去學宮路上剛巧遇見另一側有步攆經過,步攆後面還跟著兩列隨從。
這又是哪位娘娘?出行的儀仗倒不小,搞出這麼大派頭,生怕別人瞧不出父皇看重她似的,池令妍心裡犯嘀咕。
可那道虛虛倚著的清寂背影又和這一片繁華格格不入,像是月宮仙誤入凡塵。她纖細的手腕輕托額頭,顯出倦意。池令妍沒看見她的正臉。
可池令妍猜到了是誰。
下一瞬,池令妍眼中浮現出真切疑惑。那位娘娘如今什麼都有了,今後還會有更多,那……為什麼還會疲倦呢?
「你說你今日見到了林妃?」弘文館膳房,聞昭穗問池令妍。
池令妍點點頭,伸手去拿桌案中央的楊枝甘露,用瓷勺攪了攪,「這飲子名稱怪好聽,是貴妃芒所做的汁子嗎?不過聞著還有其他味道,誒?還有紅心的文旦。」
文旦,也就是古代人口中的柚子。
「是啊,底子是用椰漿和牛乳調的,加了貴妃芒的果泥。文旦也是前幾日從雲夢送過來的,很是鮮。」聞昭穗一邊介紹著,一邊給慶陽也倒出一杯,「我來之前放了冰袋,眼看冰雖化了,但飲子還是涼的,正好解解暑氣。」
原料里水果還算好弄,畢竟將軍府的俸祿定額擺在那兒,戶部也不敢隨意怠慢。而楊枝甘露的製作卻卡在了西米這一項,周圍的鋪子皆沒有,聞昭穗還親自跑了趟東市,轉了一圈也沒見著有類似西米的東西。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人們並不會用棕櫚樹的樹幹樹枝做成西米來吃。
隨後聞昭穗分別試了用薏米、糯米、小圓子做替代,皆差點意思,最後還是選用了椰奶凍切成小塊放進去。
慶陽接過楊枝甘露,鳳眸一挑,將團扇隨手扔到坐塌邊角,聲音厭煩,「本宮確實需要消消氣。」
「她林妃算什麼身份?生了個公主便要肖想貴妃之位,笑煞人也。父皇也是掂量不清,被那女人一時蒙了心智,連母后的勸言都給駁了回去。」慶陽朱唇輕啟,美艷的面龐顯出凌厲。許是被貴妃芒里的「貴妃」一詞激到了。
池令妍沒敢接話,她這皇長姐近來心情不佳,前幾日才處置了一批吃裡扒外與說閒話的宮人,據說那日行刑的長棍長板上都沾滿了血。若說她是紙老虎,那皇長姐生起氣來就是真老虎,池令妍可不想此時去觸慶陽的霉頭。
她不敢說話,不代表其他人不說。
「皇姐慎言,妄議君父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莫說皇姐會受罰,母后也只會更難做。」池奕烺一字一頓道,小臉板正。
「阿烺果然是長大了啊,都訓斥到我頭上了。你待如何?跑去向父皇檢舉本宮嗎?」慶陽冷笑。
「我只是盡責提點皇姐,皇姐聽不進去也沒法子。」池奕烺無所謂道,只是少了從前被慶陽呵斥時的委屈與無措。
眼見慶陽臉色越來越差,聞昭穗忙出來打圓場,笑了笑說道:「別光顧著說話了,再過一會兒楊枝甘露就不冰了,白白折損口感。」
人家皇室自己的事她不能過多置喙,但讓他們平靜下來少說幾句還是可以的。
「多謝長寧姐姐的飲子!」還沒喝,池奕烺就先道了謝。
冰涼的飲子閃爍著金黃色澤,方塊的芒果與紅柚冒出了頭,入口絲滑,果香溢滿。芒果的香甜與雲夢柚的酸甜混合交織,芒果泥細膩涼甜,粒粒柚子爆出果汁,復又融入黃金一般的底子。椰奶凍入口即化,奶香充盈,下一瞬被椰子味的清涼爽滑蓋過。
流動起來像是盛夏夜間的煙火,燃燒在清風中,徐徐划過。
最後在味蕾留下難以忘懷的滋味,解暑解膩又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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