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兒,看聞昭穗的目光又不禁帶上了愧疚與心疼。他閨女獨自住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得受多少委屈啊!聞堰自責。
聞昭穗豈不知她阿爹正在想什麼?隨即笑嘻嘻回握住父親帶布著老繭的手,露出兩個尖尖的小虎牙,聲音清脆:
「我玩笑來著,阿爹莫要當真。爹爹勞苦功高,是女兒心中最厲害的大將軍,何來不是一說?況且您看我現在的模樣,像是受了欺負的嗎?女兒每日吃好喝好,腰身都圓了一圈。還能去弘文館和其他皇子公主一同聽夫子講學,認識了許多人呢。」
「還有還有,阿娘行了這麼遠的路,現下還好吧?」
她絮絮叨叨說著,還把鵝蛋小臉往前伸了伸,讓阿爹看清她面上的紅潤。至親之間,就算隔了些時日未見也不會生疏,一切都那麼自然而然。
聞堰愧色減少,再次細細看了靈動活潑的女兒一遍,放下大半心來,頷繼續道:「爹爹已經向陛下說過了,這兩日就將你接回將軍府,在咱們將軍府你再不必被那麼些規矩管著,想做何事做何事!阿穗今日想回家嗎?」
聞將軍帶兵打完仗,上交了西北兵權,皇帝自然沒有再扣著聞昭穗不放的道理。他雖和皇帝請示過了這兩日便把閨女接回家,卻還是柔聲問了聞昭穗的意思,看她想哪日回府。
回家。
不是金碧輝煌的偌大皇宮,也不是青磚黛瓦的避暑行宮。
是她自己的家。
是浮萍飄搖的紮根之所,也是風雨飄搖中的溫暖巢穴。聞昭穗眼眶微酸,她吸了吸鼻子笑笑,鼻尖有些發紅。
「我想今日就回家,好久都沒見過阿娘了,只是……」聞昭穗很思念娘親。
她餘光掃向門外諸人。每日幫她一起做飯、讚美之語不斷的蘭慧,很有文化卻靦腆的劉公公,吃得多又盡職盡責每日護送她上下學的春夜喜雨……
回了將軍府後,她還是要去弘文館上學,會如池宥、周盼那般乘馬車從宮外過去。但內宮大概就不會再來了,這些陪伴她半年多的宮人也難再見一面了。聞昭穗從未將他們看做奴僕,他們在她眼中是可以一塊分享美食的友人。
聞堰一拍大腿,豪氣道:「那就今日隨爹爹回府!阿穗放心,你的閨房你娘一進府便讓人打掃收拾妥當了,」
「我雖想今日便回,可爹爹也看見了,女兒在這殿裡還有好些東西要拾掇,一時半會兒約莫是收拾不完。」聞昭穗指了指擺設繁多的內殿,「我一會兒就讓他們分門別類裝起來,都是女兒用慣了的衣衫飾什麼的。如此的話,那明日午後我再回府吧。」
聞堰是武將,並不會考慮那麼多繁文縟節。聞昭穗想得更細緻些,她在皇宮住了不短的時日,臨走時總要親自跟太后正經知會一句,太后對她也有所照拂,一聲不吭就離宮而去著實不大妥當。再說她也想去和容妃道個別,還有自己這些宮人們。
「那就明日,不急,爹爹到時在南熏門外等你。阿穗有何想吃的?我回去讓府里的廚娘先備下。」聞堰還記得她於吃一事上別樣的熱情,特意問她。
「鯉魚焙面!還有豆面餑餑、醬鵪鶉。」聞昭穗立刻答道。這種提前一日就被人掛在心上,詢問用膳喜好的感覺太美妙了。
她在宮裡經常問其他人想吃什麼膳食,時候一長,她便自然而然將自己擺放在了那個位置,鮮少有人問她想吃什麼。哦對,池弋珂好像問過她幾回,聞昭穗不由淺淺回味了一下昨晚的蒸螃蟹與剛才下肚的蟹黃湯包。
「鯉魚焙面、豆面餑餑、醬鵪鶉……容易得很,明日就都做給阿穗。」聞堰大手一揮,低聲重複了一遍,認真記下閨女想吃的東西。
「爹爹真好!」聞昭穗回神,眉眼暈染笑容。
儘管聞將軍和皇帝提了一嘴來看女兒,但終歸是外臣,不能在內宮待得太久。父女倆又說了會兒話,聞堰不得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清居殿。臨走前還叫她無需拾掇太多物件,帶著麻煩,缺了什麼回府後再採買也不遲。
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將軍,活脫脫一個女兒奴。
送走爹爹後,聞昭穗想著太后午睡也該起來了,便讓素馨半夏留在殿裡收拾東西,自己則帶著劉公公去了延福宮請見。
聞昭穗將自己殿裡剩餘的小魚乾與旁的狸貓零嘴一併拿了過去,延福宮的貓兒見了她無比親切,聞昭穗裙擺沾上了不少貓毛。
太后知曉聞昭穗要回府,說了句也好,將手上成色難得的碧璽鐲子送了她。
聞昭穗拜別太后又順路去了趟容妃宮裡,容妃塞給她不少胭脂面膏、螺黛花魘,還有樣式穎的披帛絲絛加荷包,真是不把她當外人。
傍晚回到清居殿,聞昭穗常用的物什被收起後,主殿和偏殿都空曠了些。木箱裡的冬衣還沒來得及拿出,便又要換個地方放著了。
站在如今回顧,日子逝得悄無聲息,仿佛涓涓細流遠去,卻又在她的生活留下了許多斑斕的小石子。
蘭慧問起尚食局今日送來的豚骨肉怎麼辦,她嘴上說著豚肉,眼底卻是對聞昭穗的不舍。
郡主這樣和善有的主子,怕是再也遇不到了。
「還有排骨?正好做個排骨燜卷子,最適合大家圍在一起吃。」聞昭穗安撫地摸了摸她肩膀,眼梢帶著孩子氣,「我這還沒走呢,蘭慧你就提前難受起來了呀,笑一笑,有點幹勁兒,我還需要你幫我做晚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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