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冰冷,幽暗,压力无处不在。
红色战舰残骸那巨大的、边缘狰狞的破洞处,海水因为上方倾泻而下的狂暴攻击和下方船体内的异动,变得异常混乱。水流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拉扯着一切漂浮物,出“呜呜”的低沉呼啸。破洞外,是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只有偶尔游过的光生物带来转瞬即逝的微光;破洞内,是腐朽沉船的昏暗底舱,弥漫着死亡与尘埃的气息。
无头骑士那覆盖着厚重黑甲的高大身躯,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卡在破洞中央。他大半个身子——从胸膛往上,连同高举过顶、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手臂——都因为之前全力的冲锋惯性,冲出了船体,彻底暴露在开阔的深海环境中。冰冷的海水无死角地包裹着他铠甲上每一道纹路,与那黑色火焰接触,蒸出持续不断的细小气泡和白色水雾,出“滋滋”的轻响。他的双脚,那双沉重的铁甲战靴,还死死地钉在破洞内侧边缘的船舱地板上,十根脚趾(或者说铠甲足部的前端)因为用力维持平衡而深深抠进腐朽的木板,留下十个深深的凹痕,木屑从边缘翻起。
他正努力绷紧全身的肌肉(如果这具被诅咒的躯壳里还有肌肉的话),调动铠甲下的力量,想要稳住这前冲的势头,将自己从这个尴尬的、失去大半借力点的境地里“拔”回来,重新回到相对稳固的船舱内部。只需半秒,或许更短,他就能完成这个调整。
然而,就在他腰腹核心力,手臂准备下压巨剑以提供反作用力的那一刹那——
他感觉到头顶上方的海水,传来一阵极其异常、密集而剧烈的压力波动!那并非自然的水流,而是某种高、密集、充满毁灭性能量的物体,正以惊人的度穿透上百米深的海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覆盖下来!度之快,数量之多,远他之前遭遇过的任何攻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他没有头颅,没有眼睛,但那两点猩红的灵魂之火通过某种越视觉的感知,瞬间锁定了压力来源的方向——正上方,那被厚重海水隔绝的海面方向!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此生(或者说此死)都难以忘怀、甚至感到一丝荒谬与暴怒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拖着各色尾迹的能量炮弹,如同从海面倾盆而下的致命冰雹,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疯狂扑来的深海食人鱼群,占据了他灵魂感知的整个“视野”,带着尖锐的破水声和死亡的气息,朝着他毫无防护的上半身,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冰蓝色的寒霜弹划出霜白色的轨迹,幽绿色的穿甲-弹如同鬼火流星,墨绿色的腐蚀弹则散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这根本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彻头彻尾的、毫无死角的覆盖式轰炸!
轰——!!!
第一度最快的、拳头大小的冰蓝色寒霜炮弹,率先命中了他左侧的肩甲!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炮弹外壳碎裂,内部高度压缩的、来自幽灵船深处冰窖的极致寒气,如同挣脱牢笼的白色猛兽,轰然爆!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色寒雾,以命中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他整个左肩、左臂以及小半个胸膛。海水在接触到寒雾的刹那,竟然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悬浮飘散。他铠甲上燃烧的黑色火焰,在与这极寒接触时,出了如同热油遇水般的“嗤啦”爆响,火焰猛地一暗。一层肉眼可见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淡蓝色冰霜,迅在他左半身的铠甲表面蔓延、凝结,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冻结声。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僵硬了一瞬。左臂挥剑的动作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变得异常滞涩。一个深蓝色的、不断有冰晶图案闪烁的【深度冻结(轻度)】负面状态图标,几乎在寒气爆开的瞬间,就出现在了他状态栏的显着位置,后面还跟着一个不断跳动的减百分比。
紧接着,是第二、第三、第十、第二十……更多的、各式各样的炮弹,如同被激怒的马蜂,蜂拥而至!
轰!轰!轰!轰!轰——!!!
密集到几乎分不清先后的爆炸声,在水中显得格外沉闷、厚重,仿佛有一面面巨鼓在深海擂响。但那被海水削弱传导的声响背后,是实打实、毫无花哨的毁灭性能量释放!无数的炮弹,冰的、火的(幽魂火焰)、腐蚀的,在他探出船体的上半身疯狂炸开!各色光芒交织闪烁,将这片昏暗的海域映照得光怪陆离,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一圈圈扩散,搅动得海水如同沸腾一般翻滚不休!
虽然大部分炮弹的实体冲击力和能量伤害,都被他那身厚重无比、似乎经过诅咒强化的将军铠甲给抵挡、吸收、抵消了,直接造成的物理伤害数字浮现在他头顶,大多都只是五位数,对于他领主级别的血量而言,如同毛毛雨。
-87,543(幽魂冲击)
-91,234(穿刺)
-79,888(寒霜伤害)
-1o2,451(腐蚀)……
但这种连绵不绝的、如同被无数只铁拳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疯狂殴打的憋屈感觉,让他本就狂暴的灵魂几乎要燃烧起来!每一炮弹命中,铠甲都会传来清晰的震动,虽然无法破防,但那持续不断的冲击力,就像是有无数个小锤子在不停地敲打他的身体,震得他铠甲下的骨骼(如果还有的话)都在嗡嗡作响。更重要的是,爆炸产生的混乱水流和叠加的冲击力,让他本就因为冲锋惯性而难以维持的平衡,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岩石已经开始松动的人,却被无数从崖上扔下来的、虽然不致命但却力道十足的石头,劈头盖脸地疯狂砸击!每一次爆炸带来的推力,都在将他向外推,都在破坏他脚下那本就勉强的着力点。脚下腐朽的地板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缝在蔓延。他必须分出更多的力量来稳住下盘,这让他收回身体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和艰难。
“吼嗷——!!!”
无头骑士从灵魂深处出震怒到极致的咆哮,那咆哮声中除了愤怒,次带上了一丝被蝼蚁挑衅、陷入泥潭般的焦躁。他想不顾一切地缩回船里,哪怕用铠甲硬扛着炮火,但上半身被这连绵不绝的炮火压制得根本抬不起来——每次他试图力回收手臂或躬身,就有数炮弹精准地(或者说覆盖性地)轰在他力的关键点上,爆炸的冲击力恰到好处地打断他的动作节奏,让他空有一身力量却无处可使,憋屈得快要爆炸。
而就在他被这来自头顶的、意料之外的炮火洗礼打得晕头转向、怒火中烧却又一时难以挣脱的时候,更致命、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打击,到了!
哗啦啦啦——!!!
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麻的金属摩擦与灵魂尖啸混合的巨响,穿透了爆炸的余波,从上方更近处传来!那声音冰冷、粘腻,带着直达灵魂的寒意。
数十条粗如巨蟒、完全由凝实幽魂能量与锈蚀锁链虚影构成的惨白色锁链,如同从深海黑暗中猛然窜出的毒蛇群,又像是从上方海域直插而下的惨白审判之矛,以比炮弹更快的度,精准无比地、带着明确的束缚意志,缠绕上了他暴露在船体外的上半身!
这些锁链仿佛拥有生命和智慧,并非胡乱缠绕。有的如同狡猾的藤蔓,顺着他的臂甲缝隙螺旋缠绕,死死锁住他的肘关节和腕关节;有的粗大无比,如同巨蟒缠身,一圈圈勒紧他覆盖着胸甲和背甲的腰腹,锁链的尖端甚至试图钻进铠甲的连接处;更有几条格外纤细灵活的,如同毒蛇吐信,直接缠上了他手中那把正在燃烧、试图挥舞格挡的黑色火焰巨剑的剑柄和靠近护手的剑身!幽魂锁链与黑色火焰接触,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彼此侵蚀,但锁链前赴后继,丝毫不退。
冰冷!刺痛!灵魂层面的束缚感!这是无头骑士最直观的感受。这些锁链并非纯粹的物理造物,它们带着强烈的幽魂特性,在缠绕肉体的同时,更在尝试禁锢、拉扯他的灵魂!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铠甲下的本源,要将他从这具躯壳里拽出去!
“收!!!”
幽灵船上,巴克双眼迸出惨白的光芒,几乎要脱离眼眶。他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啸,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幽魂之力,连同对船长命令的绝对执行意志,全部灌注到船舵之中,然后双臂肌肉贲起(尽管是灵体),用尽平生之力,将船舵猛地向后一拉,做了一个标准的、全力以赴的“倒车”动作!
咯吱——!!!嘎嘣——!!!
一阵令人牙酸到极致的、仿佛金属扭曲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刺耳巨响,从绷直的幽魂锁链上传来,同时也从“徘徊者”号幽灵船那脆弱的船体各处传来!数十条锁链在巴克力的一瞬间,从原本松弛垂落的状态骤然绷紧,变成了笔直的、颤抖的死亡直线!一股庞大、蛮横、不容抗拒的向上拉扯力量,顺着锁链猛然传递下来!
“吼——!!!”
无头骑士只感觉一股他完全无法忽视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狠狠地、粗暴地将他的上半身向上提起、向后拉扯!这力量并非来自某个强大的个体,而是来自一整艘船(哪怕它濒临破碎)的全力拖拽,来自幽魂锁链对灵体特有的牵引特性!而他唯一的借力点——那死死踩在船舱地板上的双脚,则提供了向下、向内的稳固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