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这故事中所描述的一切所惶恐,又为谢缨这般平静、从容到犹如局外人的语气而感到不安。
可她还能说什么呢?
“百里渠想杀尹问雪,多年来,用尽各种办法偷摸□□,却因为不知道那座山的出口在哪,迟迟不敢下手;而我,恰巧从尹轲的嘴里,探明了蛇窟中的十五条暗道所在,尹轲被毒蛇拦路不敢前行,但我的身体却不知何故、并不惧怕蛇毒,所以,我答应他,待我养好伤后,定能想到法子带他离开。”
至此,百里渠再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本就是世上最了解尹问雪的人。
自然,也是最清楚如何才能杀死尹问雪的人。
师父救命,师父,救我!他要杀我!
鬼喊鬼叫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老子在这,谁敢杀你?
佝偻矮小的身体,蜷缩在宽大黑袍下。
那弯曲的身形,是每以铜钉方能撑直的背脊。
尹问雪冷冷望着床榻之上,以瓷片横在颈侧挟持百里渠的少年,停顿良久,忽道:你想活命?
话落,却不等他回答,又立刻喃喃自语道:活命是不可能的。但,你若放下他,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怎么个痛快法?谢缨问。
等你咽了气,再剥你这身皮。
似乎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尹问雪说着,眉头愈发紧蹙。本就丑陋的脸,愈发狰狞可怖,比起活着等死……我答应你、这就杀了你,还不算给你个痛快?还要如何?
放我走。
不必痴人说梦!煮熟的鸭子,焉有眼睁睁看它飞了的道理?能成交便成交,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谢缨忽将百里渠重重一推,作势要往暗道方向逃。
原本一口一句“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的尹问雪,这时,却不知为何,竟连看也不看他,只径直矮身去扶自己那不争气的、只会趴在地上“呜啊”叫痛的徒弟。
没用的东西,他骂得顺口,说话间,鸡爪般蜷缩的手用力一推小徒弟脑袋,养你有什么用?每抓过来五个,就得有三个挟持你逃跑,回回都是这样,你就不能……争气点么?
刀刃刺破皮肤的声音,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扑呲”一声,带着毫不留情的恨意——而后,不断加深。
再加深。
尹问雪焦黄的手,轻轻扶住少年的手腕。
许久,方才迟钝地低下头去,看着那柄刺穿自己肚腹的匕首。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得了我,你小子,低估了师父,老子非得教训你……不可……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师父。
闭嘴!畜生,你竟敢,欺师……灭祖……
你从来都不是,百里渠握紧刀柄,将匕首猛地抽出,毫不迟疑、又再一次重重捅进他腹中,从你杀我父母,把我带到这里,一厢情愿要教我那些腌臜‘本领’时——你就是我的仇人了。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的仇人而已。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何来的欺师灭祖?
好,好!逆徒,你……
尹问雪忽的攥紧他手。
却并不试图阻拦,反而更用力地刺进脏腑、直穿过后背,任由鲜血流了一地,浸润衣袍,这才泠然大笑起来。
好!好——你出师了。小子,带着我教给你的一身本事,滚吧!
话落,黑袍下的身躯颓然倒地,灰尘四溅。
而或许是作为“出师礼”。
后来,百里渠亲手剥下了尹问雪的一身人皮,制成了他的所有收藏中,最后一件人皮衣。
“我们用了足足七个月,终于找到离开那座怪山的密道,却被一片毒瘴阻挡;百里渠又花了三个月,终于研制出了能解开密道关口毒瘴的解药,那之后,我们便分道扬镳,”谢缨说,“他一刻也不愿在蛇坑中多待,留下一瓶解药后、就此离开,而我,则又在蛇坑中呆了三年。”
埋葬了所有人,包括尹轲在内,残缺不全的尸体;
将整座怪山掘地三尺,搜出了尹问雪所有的藏书,以及,剑谱——
从前江都城中任性妄为、恣意轻狂的谢家儿郎,似乎早已死在了亲眼目睹父亲惨死的那一刻。
之后的每一日,他活着,只为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强,至少,再不会像被投入蛇坑时般毫无还手之力,不会被毫无尊严地当做食物、或一件人皮衣。
“但我高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