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夜色。说是夜色,却厚重的就像一滩死水。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真的泡在水里了,扑面而来的是刀砍斧凿般的寒意,遍布周身的黑水像长了无数只尖利的爪子,疯了一样往毛孔里钻,只是一瞬间,连骨头都被冻得嘎吱作响。
陈凡下意识捏住鼻子,想要阻止黑水涌进鼻腔。他的憋气成绩大概是一分三十几秒,也是他能够争取到生还机会的最后一分多钟,如果不做点什么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倒计时了吧。
寒冷和巨大的水压像一把巨锤一下一下得轰击全身,陈凡蜷缩着身子咬牙苦熬,脑海里拼命回忆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最容易上浮,用什么样的姿势不容易抽筋,自救!自救!自救!真到需要搏命的时候了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年糕,手脚只是不听使唤得胡乱抽动,甚至连连睁开眼睛的勇气都没了。陈凡一直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硬汉,好歹也是经历了两年的军旅生涯,复员之后日常的锻炼也一直没断过,看到电视上播出去游水淹死的闻总是嗤之以鼻,转而大谈特谈什么只要屏住呼吸身体就会自然上浮啦,靠近水面的时候不要把手伸到外面,头自然而然就会浮起来,因为人体有百分之7o都是水分,只要不慌神就是想沉下去都难啊。
屁嘞,水面?水面搁哪儿呢?脚底大概是触到地面了,但是怎么也站不牢,身体上像有人摆了一块硕大无比的石板一直在那儿表演着胸口碎大石,胸腔一阵阵得生疼,呼吸就别想了,咬紧牙关都快把全身的力气耗光了。
陈凡有点想哭,但是眼皮子像被人牢牢捏住。酸涩感像一层粘稠的鼻涕一阵阵得往脸上抹来,痛苦不已。
倒计时眨眼归零,黑水突破防线眨眼就灌满了胸腔,窒息感和铺天盖地的耳鸣把陈凡整个裹住。
听说人临死的时候,时间会被无限制的拉长,大概是为了让人可以好好的回忆一下过去的一生,走马灯走一下吧。陈凡这时候很有点想感激一下物理课本上那个爱吐舌头的外国老头子。
回忆起来自己这一辈子活得也确实是挺遗憾的。二十几年转眼破三了,不说成家立业子孙绕膝,就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一下,当然,如果光屁股满地跑的阶段不算的话。暗搓搓努力了这几年,那份心心念念的编制,现在是连面试也赶不上了。自己这只困在井底的小蛤蟆,终究还是没有那点力气和运气爬到井外。
陈凡突然想起来自己大概是被车给撞到江里去了,身上不知道有几处骨折,泡着像冷库一样的江水,只觉得浑身痛的直麻。原来这条看上去不过几百米宽的无名江竟有这么深,江水竟是这样的冷。
身体估计会被冲到下游吧,然后早上才被某个晨跑的好心市民现,报官,查身份,怎么的也得中午了吧。只希望脸不要被鱼啃的太难看了,让奶奶看见的时候也能少伤心一点。
小区的李奶奶他们都要抱上曾孙了吧,口罩也没买呢,也不知道病毒到底严重不严重。消息。。。算了,反正也没机会聊了。
“对不起,老陈家就到我这里为止了。”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往事的怀念和后悔像潮水涌来,把陈凡整个人打了个对穿。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留在了一条自己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江里,没留下一点值得怀念的东西,就算要起个墓碑,也只能简简单单的刻上一个名字罢了,这个名字又能在谁的记忆里保存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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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感觉自己飘了很久,身体都快要被泡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却是怎么也睡不过去,每个毛孔都像被扎了针,耳朵里灌满了水,水流声混杂着耳鸣震耳欲聋。窒息感牢牢得贴着胸腔,每到陈凡虚弱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就把他叫醒,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陈凡感觉自己飘了很久,身体都快要被泡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却是怎么也睡不过去,每个毛孔都像被扎了针,耳朵里灌满了水,水流声混杂着耳鸣震耳欲聋。窒息感牢牢得贴着胸腔,每到陈凡虚弱的要晕过去的时候就把他叫醒,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陈凡很想要破口大骂,他睁开眼,眼前一道人头形状的白烟,白烟诡异得悬在水中,眼睛的部位向内凹陷成两颗黑洞,却是贴着陈凡的脸怔怔得盯着他看,苍白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做特么的人工呼吸。“我靠!什么玩意!”陈凡吓了一跳,两只手疯了一样的舞动,身体拼了命的向后窜,但是嘴里早已经被灌满了黑水,声带振动也只能带出肺里一点残留的气泡,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白雾骷髅一动不动,看到陈凡后退只是轻轻歪了一下脑袋,应该是歪了一下,虽然他只剩了一颗脑袋。空洞的眼眶里好像满是困惑,随后他兀自转身,向着前面飘去。
陈凡只觉得头皮麻,连浑身的剧痛都顾不得了,赶忙朝着反方向划去。真到了游起来的时候才现,这水沉重的要死,浓厚的像是一盆倒了墨汁又冷藏了三天三夜的生蛋黄,他两只手臂艰难的挥动,脚尖奋力得蹬着地面,却只是微微挪动了几寸,像有巨大的阻力在阻止陈凡往后逃走。
越是这样陈凡就越是恐惧,他像一只泡在沸水里的青蛙,费尽全力得模仿记忆里最标准的游泳动作,手脚很快就抽筋了,他无力得瘫坐在水底,鼻腔里传来一阵阵难以形容的酸涩和腥臭。
他恍然现,自己貌似还清醒着,不确定是死了还是没死,虽然确实是难受的要死,但是意识清晰,眼睛也能看得到,更关键的是,自己还在那片黑漆漆的水里。
他开始四处张望,之前大概是那个白雾飘去的方向冒着一阵阵的白光,除此之外都是漆黑一片。虽然往前去可能再遇到那个吓人的东西,但呆在原地也显然不是什么好办法,要是能失去意识也就罢了,脑子清醒的时候缺氧和耳鸣交相辉映一刻不停,水压掺杂着刺骨的冰冷像是长在皮肤上了,感觉自己这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已经是一滩浆糊。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把水充满肺泡窒息感和冰冷都达到顶峰的那一瞬间拆成了无数帧,然后带着你逐帧播放,但是却永远也死不了,只剩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无限叠加的濒死体验。简直不是一句难熬可以形容的。
真特么的操蛋的相对论,刚谢完你就搞这种花头!
他往前试探的走了一步,惊奇的现就在身体前移的那一刻,周边的水压和冰冷甚至是脑子里的窒息和耳鸣都好像消失了一瞬,手脚动起来没有一点阻力。
用不着多想,陈凡动了起来,脚像在平常的地面一样走着,手臂自然的摆动,感觉不到浓厚的水流,倒像是拂过一阵阵的清风,难得的觉得有几分舒服。
身体一下恢复了正常,脑海里前所未有的清明,连浑身的骨骼和内腑仿佛都愈合了。他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阵风,一阵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风,只需要放松下来就能顺着大势向前刮去,清风一缕一缕得拂过脸颊,偷偷得从鼻腔钻到脑子里,慢慢地一点点的抚摸着思想。陈凡舒服的几乎要叫出来了,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了,脚下却是越跑越快,意识也是越来越模糊。
“小凡,醒一醒,小凡?”脑海里突兀的响起一阵熟悉的呼喊,像劈下来一道天雷,天雷把那股清风拦腰斩断,陈凡一下子惊醒,两脚也是蹬得立住。
“妈?!你在哪儿呢?”陈凡眨了眨还有点迷离的眼睛,正聚焦着,眼前缓缓出现两条横贯千里的白绫。
那是由上千万个白雾骷髅形成的队伍,那些骷髅一个紧接着一个向前飘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整体,骷髅不出声音,但是一股莫名肃穆的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那是由上千万个白雾骷髅形成的队伍,那些骷髅一个紧接着一个向前飘着,远远看去像是一个整体,骷髅不出声音,但是一股莫名肃穆的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陈凡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无知觉地向前飘着,定睛看去,哪是轻的和风一样,他是真的快要变成一阵风了。整条手臂泛着瘆人的惨白,白的透,几乎能透过皮肤看见水底,但是看不见一条经脉也看不见骨头。手指已经模糊成一团,就像是一条被泡化了的棉花糖。他自己已经几乎变成如他们一般的白雾了!
身后的白雾骷髅不停着推着他的背,像在催促他赶快前进,陈凡赶忙让开一个身位,队伍才继续向前缓缓推进着。骷髅们低着头一个接着一个井然有序,也并不是每一个骷髅都只有头,有几个是缺了手脚,有几个胸口有一个大洞,也有些脑袋只剩了一半,像一群被顽皮小孩拆得零碎的人偶,干枯的面皮像被烫熟的荷叶饼,每一个的眼神都是两颗黑黢黢的深坑。
他赶紧摸摸自己的脸,还好,眼眶里还是圆鼓鼓的眼球。
队伍的尽头隐隐约约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泛着股森严的白光,好似一张长着獠牙的巨嘴。借着白光陈凡赫然现,周边漆黑的河水原来是青绿色的,闻起来漫着股青草香,让人从心底里放松,止不住得想往前看往前走去。陈凡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是怎么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陈凡想自己大概是没死成,最差也是处在生死交界的这么个状态。没准身体都在救护车上了,是死是活就看自己那一丝丝求生意志了。陈凡努力回忆课本上学到的那只被关在箱子里的猫,想给自己找个活路。
他转过身子,想要顺着队伍的反方向走,脚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水压就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就要站不稳了,身体移动了一截,那股骇人的冰冷又重爬上四肢,巨大的落差下,陈凡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更别提那股从胸口重涌上来的窒息感和登时就把整个脑袋都罩住的耳鸣。和刚落水那会儿一样,甚至越难熬的濒死体验又重开启,难以名状的恐惧让陈凡不自觉地扭过身子,压力这才骤然消失。
看来是不想让我往回走,之前已经很痛苦了,现在舒服的体验过了有了落差更加是痛苦加倍,别说往回找个出路了,就是走了这么一步感觉就像被卡车碾碎了似的。跟着队伍走也不行吧,别的暂且不谈,竟然舒服得和按摩一样就够诡异了,手指也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更别说尽头那张吞人的大嘴,要是接着走去,怎么看都是十死无生。
陈凡快得想着,那股淡淡的青草香好像有意识一般往脑子里钻,把思路搅成一滩浆糊,舒服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让人只想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得向前飘。
“不好!”他狠狠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那股可恶的青草香给晃散了,思想也清明了一些。没有办法,只好找条别的出路了。他试探性的往上游,脚踏在地面用力一蹬,身体往上窜了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原本的巨大阻力好像消失不见了,倒像是在风里游泳似的,陈凡喜出望外,奋力得摆动手脚,不知道游了多久,手脚都快没有知觉了,只觉得那两条队伍应该是离得越来越远了,四周又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头顶想象中的水面始终没有出现,手脚终于也是一点也摆不动了,陈凡痛苦得闭着眼睛,无助得等着身体一点点下沉。没有预想中的一沉到底,倒不如说脚只是往下一探就是地面。陈凡难以置信得跺了跺脚,那两条冗长的白雾骷髅队伍竟是陡然出现在他身侧,陈凡手脚软瘫坐在地,低着头怔怔得看着两条已经白的亮的手臂,整个人万念俱灰。
死路,竟然是死路一条。……
死路,竟然是死路一条。
形态各异的白雾骷髅一个接着一个从陈凡身边掠过,散着股难闻的臭鸡蛋的味道。陈凡麻木得起身,找了个位置插了进去,主动伸起手臂往前走去,臭鸡蛋的味道果然没了,青草香重爬遍全身。
死亡,这就是死亡的味道。难得的好闻,舒服得足够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这时候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双巨大的手牢牢扯住陈凡的身子,“醒一醒陈凡,醒一醒。”陈凡清醒过来,似乎并不是老妈的声音,也是,老妈和老爸都离开自己很多年了。但是却有股没由来的亲切,这一次他清楚的听到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从队伍的尽头,从那个走去让人痛苦万分的方向。
陈凡内心里求生的渴望和往前走的舒适放松天人交战,他回忆着濒死体验的折磨浑身直打寒颤,但是内心里却不自主地想要相信这道声音。
他猛吸一口气,像狠狠地灌了一口烟。随即错开队伍,从两条队伍的中间向后走去。
窒息感和寒冷弱了几分,但却臭得难以形容,顾不上惨叫的身体和大脑,陈凡艰难地踏着步子,费劲得向着脑海里那道声音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