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谁来?”宋曲生话里有话,让萧离尘忍不住追问。
“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不来。”宋曲生的目光落在了棋盘上,右手执棋落下一枚黑子。
萧离尘原本还有些谨慎的心态松了些,有些不屑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嘲讽道,“南苏的人信奉你们,是因为你们说话都喜欢装神弄鬼吗?”
看向别处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萧离尘的身上,纠正道,“南苏信奉的,从来就只是那座水神像,我只是让它成为了被信奉的对象。”
话落,又替白方落下一子。
萧离尘瞧见他泰然自若的神色,再想到病床之上的上官弗,愠怒的语气道。
“我不是来与你讨论信仰的,萧某不是你们南苏的人,所以也大可不必用这些话来糊弄我。我今日来,就是想知道,当日你究竟对阿弗说了什么?让她这般心灰意冷,这般……”
这般无意求生,剩下的话萧离尘没有说完。
听到她的名字,宋曲生的眼中有了明显异常的神色,随即又暗淡了下去,“你真的想知道?”
“少废话!你到底做了什么?”
自从进入这里开始,萧离尘便心烦意乱,脑子也有些混胀,如今已经没了耐心。
宋曲生的眸子流转着一种古怪的情绪,在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是真相,一个相比于司晴告诉她,从我的口中说出更让她确信的真相。”
棋盘之上传来清脆的落子声。
“你与阿弗不过生意之交,如何知晓她的身世,她还将你的话看得这般重要?”
萧离尘的眉眼拧做了一团,言语之间竟是不解。
宋曲生停了落子的动作,凝视这眼前的棋局,白子已无路可退。
手上的黑子被扔回了棋笥之中。
“我与阿弗的渊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如今不过是重逢罢了。”
萧离尘瞧着他的神情犹如感慨,不似有假,阿弗一向不喜与人交往,关于自己的一切也从不曾与他人多言,即使是自己与她有些交情,也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内心深处。若说她与宋曲生早有相识,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只是在细想这其中的一切来,依然不能解释眼下的情况。
“阿弗是我见过最豁达的女子,若只是错认了父亲,并不足以让她自绝至此。”
听到‘自绝’二字,宋曲生眼里的那种古怪的神情又重了几分,抬眸看他,似一种炫耀,又似一种嘲讽。
“看来你也并非真的了解她。”
萧离尘对上了宋曲生的眼神,如他所说,他并非真的了解她。
直到对面的人一字一句地像极了反讽一般,叙述着那个女子的一生。
“她不过是错认了一个父亲,不过是弄错了自己的身世,不过是失去了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不过……如此?……正因为人人都这样觉得,才是她痛苦的根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的与她感同身受。”
随着宋曲生的话,萧离尘的表情在想到病榻之上的上官弗之后已是了然,宋曲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为他接下来的话找到了最佳的听众,“萧公子,如果突然有一天,你现你所求的一切,皆非所愿,所拥有、所认知的一切皆与自己无由,自己的一生都源于旁人的操控,会如何?”
“……”
萧离尘没有回答,但他的话却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方才经过迷宫的不适感又一次袭来,一时之间出了神。
宋曲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生错位的并非是她与上官晋洪的一段父女情分,而是她的整个人生,皆因我的一念而起,阴差阳错。”
宋曲生的语气像是忏悔,不知所谓的回答却让萧离尘回过了神,警惕地威胁道:“我知晓你们南苏人信奉你大司命可上达天听,下递神旨。但是我说过,我不是你们南苏的人,不要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来糊弄我。”
萧离尘不喜欢打哑谜的宋曲生,一心只想弄清上官弗的心结,说罢一手拍在棋盘上,震动着棋格之上的黑白子错了位。
棋盘已乱,棋局已毁,黑白不分的棋子散落了一地。
“萧公子,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吗?”
宋曲生不改神色,继续说着萧离尘不想听的话,注视着萧离尘放在棋盘之上的手忍无可忍地抓住棋子,逐渐握成一个拳头。
“神明对凡人的宿命拥有绝对的力量,甚至制定规则,决定命运,那是一种无法描述于人知晓的力量。”
“你装神弄鬼地是想告诉我,你就是南苏的神明?”
“不,我没有这种力量,我只是碰巧地窥见了天道,并得以知晓他人的命运。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这种观察,相比既定的宿命本身,既无能,又微不足道。”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棋盘之上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些。
“每个人自出生开始,他的一生便注定要随着他的命盘轮转,即使是拥有最高权力的的天子,也是因为他命中注定了要做帝王,也注定了什么时候不再是帝王……”宋曲生拿起盛装黑子的棋笥,将棋盘上散落的黑子一颗颗捡进棋笥之中,“在这座连安城中,我曾在三个人的命格之中,看见了真龙之运……”
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弛了些,宋曲生一边捡,一边继续道,“……他们一个日薄西山……一个时候未到……一个……昙花一现……他们以为自己的每一步都是源于自己的选择,但其实是他们每一次的选择都早已注定。”
握在手心的几枚棋子掉落在棋盘之上,出清脆的撞击声,萧离尘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连语气也变得慌乱和不可置信了起来。
棋盘之上的手被收回,宋曲生得以专心捡拾棋盘之上的乱子。
“很多年前,我违反了所有拥有窥见天道之力的人都应该遵守的一条禁忌——所有得以窥见天道的人皆不能以此推算自己的命运,否则将会为自己带来噩运。可是那一年,我运用自己的能力去窥见了自己的命运,窥见了天道之下,关于我的宿命。它告诉我,多年以后我会遇见一个女子,她会成为我的死劫,我会因为她失去我所有的能力,以及生命。因为不想死,我在十八年前欺骗了天道,将她与一个本该死去的孩子交换了命格,并让沈叶娴带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曾以为她会就此死去,但是她却因此饱受病痛折磨,甚至以另一种方式承袭了那个孩子注定亲缘淡薄的命运……”
“那个人,是阿弗?”萧离尘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口,仿若听到了一件极为荒唐的可笑之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
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还没有捡完,宋曲生不答,眼神却一如回到多年以前,深邃不可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