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近秋天,不再暑热。
幸世邈手中的狼毫未沾墨汁,随意地在他手中打着转,他眉眼低垂着,不怒自威。
眼前的折子上写的正是工部的亏空,表面上的理由是修河堤,可河道衙门根本就没动这笔款。
一来二去,只有一种解释,被谢常以各种方式挪用了。
幸世邈看着完全对不上的数字,将那账簿子扔到群臣面前。
他冷笑一声“既是敢呈上来,那谁来背锅应该也商量好了。”
众臣沉默,许久后,一人出列了。
“幸相,臣认罪。”
正是工部主事张尚书。
按理来说,工部的账对不上理应他负责,他出列背锅也并无不对之处。
但幸世邈心知肚明,这小老头是被谢常推到前面来的,谢常巴不得他赶紧被幸世邈弄死,好换下一条狗上台。
他不能遂谢常的愿。
幸世邈将手中的狼毫甩在案上,象牙笔杆与白玉桌案出清脆的碰撞声
“张尚书,你是工部主事,理理这笔烂账吧。”
张尚书回看了另外两人,迟疑片刻后答道“此次亏空之所以这么大,一是修河堤,二是为陛下新建道观。刚好负责的两位堂官也在,请他们细说吧。”
那两人神情一愣,似乎没想到张尚书会把他们拉出来顶靶,但见了幸世邈一脸不悦,只得低着头出列。
一人道“下官工部左侍郎,负责修缮河堤一事。”
另一人道“下官工部右侍郎,负责为陛下新建道观一事。”
幸世邈见着这两人,不由地想笑,这就是当初谢清晏宴上说得那两个白胡子老头。
一把年纪了之所以还能坐任工部,完全是因为他们听谢常的话,谢常乐意用他们。
而他也不好把事做得太绝,把谢常的财路断得太干净,指不定谢常会怎么狗急跳墙。。。从前有贪墨,他忍便忍了,但今年的贪墨甚大,他忍无可忍。
幸世邈平了平气,先问左侍郎“本相问你,修缮河堤一事,去年定下的款项一共是多少?”
左侍郎惊慌地抬眼看了看他,支支吾吾道“一百五十万两。”
他话音刚落,脚边就飞过来一方墨砚,其中未用尽的墨汁溅在他的衣摆。
“你也知道是一百五十万两?那为何整整多了一倍?!”
幸世邈冷厉道“多了一倍便罢了,上月大水还塌了河堤?临省通济河,河道更弯曲,水量更大,只修了一百万,用了两年安然无恙。”
左侍郎神魂未定地看着脚边被砸碎的墨砚,径直跪下,拱手解释道“幸相,这修缮河堤非一日之事,夏季暴雨连连,常常是修了塌,塌了修。。。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贪饱了也没办法?”
左侍郎连连磕头“关于款项用度,河道衙门都有详细记账,幸相可以去查验。。。以前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河道衙门主事全是谢常身边的近侍,从前他们贪得有度,幸世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他们阴阳两本账的事当做不知。
这左侍郎说的‘以前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意思便是提醒幸世邈,像以前一样置若罔闻,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给大家都留些余地。
他是料定了幸世邈不想与谢常撕破脸,不会亲自去查河道衙门的账簿。
不等幸世邈开口,屏风之后的谢清晏便高声道“左侍郎的意思是说,这亏空全是我父皇身边的近侍落下的?”
闻言,左侍郎眉头一皱,心想这太子殿下平时不声不响的,但凡有人顶撞幸世邈几句,他便跟个护主的犬似的跳出来咬人。
朝中官员大多是文人出身,挖苦讽刺都十分有度,谁像太子殿下这样明晃晃的夹枪带棒?
左侍郎心中不服,却又不得不屈服于谢清晏的淫威“臣不敢。。。臣并非此意。”
幸世邈挑了挑眉,端起茶盏细品,他与谢清晏的这出双簧戏,到了谢清晏上场的时候了。
谢清晏冷声道“那是何意?工部侍郎到底是你,还是幸相?问你亏空的事,你就好好答亏空,你把话往河道衙门、往宫里扯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父皇贪了,还是我父皇让你贪了?”
当初原以为幸世邈给她置个屏风摆个小案,只是为了让她装装样子,谁成想天天听幸世邈刻薄人,听多了她竟也学会了几分。
有些话,幸世邈这个臣子不好说,便只能由她这个储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