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什么办案角度。”郎峰把眼镜重新戴上,一脸认真地盯着孙振东,他心里很清楚孙振东是中立派,在这种敏感问题上不敲打敲打,他是不会去做的,于是,当即说:
“刘坚才已经跟我汇报过具体情况了。今天上午,很多干部都看到了现场情况。那个女的衣服是烂的,是哭着跑出来的。蒋阳关着门接待一个女商户,门一打开里面就出了事。这种情况你跟我说可能是冤枉?”
孙振东不说话了。
郎峰扫了他一眼,语气沉下来:“你跟我讲实话——你是听不懂我们的意思,还是不想懂?”
“领导,我……”
“我们需要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郎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孙振东面前,手指点着沙扶手,
“告诉你,不要去听蒋阳讲什么。你要听百姓讲什么。受害者说的是什么,你心里要有数。刘坚才已经把镇上的情况汇报了,这件事情就是蒋阳的问题——我跟吴县长刚才也商量过了。所以,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论什么冤不冤枉。”
吴公明在旁边帮腔:“郎书记说得对。蒋阳这个人什么背景你也清楚。他在海城得罪了多少人?被调到石榴镇来是什么原因?上面的领导对他是什么态度?这些你不用我说吧。”
孙振东听后,先是皱了皱眉,说:“那你们的意思是——哦!”
孙振东说着额,故意装出那副“终于听明白了”的表情,“领导,我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我们县委这边的调子,就是你们公安和纪委要从严查蒋阳。”郎峰一字一顿,“查他的问题。没有问题,也要查出问题来。这么说……你,听明白了吗?”
孙振东垂下眼皮,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缓缓点头,“听明白了。”
“嗯,这就对了嘛……”郎峰说着,一步步朝着办公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聪明人啊说话怎么还这么费劲了……很多事情,不需要我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才明白吧?虽然很多事情那个不能跟你们明说,但是,有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们——这蒋阳,在石榴镇待不长的,你们犯不着替他趟浑水。”
“那……这件事情接下来怎么操作?怎么去从严处理?”孙振东故意问。
“操作?你是公安局长,你还要我教你操作啊?”郎峰无奈地笑了一下,说:“你赶紧去石榴镇把案子做实了。程国良书记啊……”
程国良听后,赶忙抬起头来。
“纪委那边也要跟进。一个干部猥亵妇女,纪律审查要同步启动。先下一个初步调查通知,把蒋阳的行为定性。后面根据公安那边的调查结果,再决定是不是要立案。”
程国良看了孙振东一眼,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安排。”
“行了,去吧。”郎峰摆了下手,“这事儿抓紧办,不要拖。拖久了消息传到市里去,被动的是我们。”
孙振东和程国良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公明忽然叫住了孙振东,“孙局长啊。”
孙振东转身。
“这件事办好了,对你个人也是有好处的。上面会记住你的。”吴公明意味深长地说。
孙振东岂会不知道这意味深长?
可是,他更知道这件事情的不简单,而且,他心里很明白——郎峰书记也好、吴公明县长也好,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海城书记王安邦的安排!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后,附和说:“为领导分忧嘛,应该的,份内的。呵。”
——
出了郎峰的办公室,两个人顺着楼道往下走。
谁也没说话,直到走出县委大楼,站在停车场的树荫底下,纪委程国良书记才开了口说:“这帮人啊……真是一点都不遮掩了啊。”
“要什么遮掩?”孙振东看了眼远处自己的车,而后轻轻一摆手示意过来之后,继续到:“他们啊,这是觉得上面有人授意,咱们谁不知道是省里刘洋进书记要搞蒋阳啊。省里刘洋进书记、市里肯定是朱康健市长,这么多人在背后撑腰……呵,在他们眼里,蒋阳这么个县里一个小镇长算什么?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那咱们现在……”
“去石榴镇。”孙振东拉开车门,“我得亲自去趟才行。”
“我呢?”
“你回纪委吧。该什么通知就走程序。但注意——通知的措辞要模糊一点,不要把结论写死了。领导可是话了,后面咱们可是要给他们来个反转的。”孙振东诡笑说。
程国良竖了下大拇指,钻进自己的车里,先走了一步。
孙振东坐进后座,让老赵掉头朝石榴镇方向开。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郎峰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没有问题也要查出问题来”——这话如果留下录音,放到任何一个纪检监察机关,都是典型的授意制造冤案。
可惜他没录音。
王安邦说得对——要让他们往深里走,走得越深越好。
这帮人以为自己在挖蒋阳的坟墓,殊不知啊……呵,这水,可是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