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国都的繁华出了悟能的想象。
街道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城池都要宽,并排能走四五辆马车。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屋檐下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字号。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打铁的,应有尽有。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药材的苦味、牲口棚的草料味,还有路边花摊上飘来的淡淡花香。
悟能走在队伍中,脖子转得像拨浪鼓一样,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他看到一个卖酱肉的摊子,步子就慢了半拍。又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步子又慢了半拍。再看到一个卖炸糕的,他干脆站住了。
悟空在前头喊了他一声,悟能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猴哥,这城也太好了吧。你看看这街上,要什么有什么。比玉华州热闹多了。
悟空没有接他的话。他正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不是因为警惕,而是一种习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这座城虽然繁华,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一直若有若无地悬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
悟能感叹完了城中的热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锣鼓声。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问了一句:这什么动静。有人娶亲吗。
悟空拉住一个路过的老者问是怎么回事。老者说公主今天在皇宫外面抛绣球招亲——三年一次的大事。他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师徒五人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一段。前方的人群忽然变得密集起来,脚步匆匆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一个中年汉子扛着儿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悟净。悟净侧身让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汉子的背影。
悟空拉住一个路过的老者,问前面出了什么事。
老者说小伙子你不知道吗——公主今天在皇宫外面的彩楼上抛绣球招亲!这可是三年才有一次的大事。全城的年轻人都去了,还有从外地赶来的。你们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他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生怕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琦玉。
琦玉没有在看他。
琦玉正站在路边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那是一辆推车,车上架着一个炭火炉,炉子上摆着十几张正在烤的饼。烤饼的面皮被烤得微微焦黄,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散出一种混合着麦香和炭火气的味道。
琦玉盯着那些饼,没有动。他既不掏钱买,也没有开口问价,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卖烤饼的小贩被他看得有些毛,主动开口说了一句:大师,来一张?刚出炉的,三文钱一张。
琦玉说我不买,我看看。
小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悟空走过去,拉了拉琦玉的袖子,说师父那边在抛绣球招亲,您不去看看吗。
琦玉没有动。他说我对招亲没兴趣。
悟空说那公主可能是冲着您来的。老方丈说的那件事,您忘了吗。如果宫里的公主是假的,那她搞这个招亲,很可能就是冲着您来的。
琦玉想了想,觉得悟空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烤饼摊上的饼,然后才转身跟着悟空往前走。
人群越来越密集。师徒五人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几乎不用自己迈步就能移动。悟能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的。悟净紧紧地跟在后面,用他的大块头挡开人群,给琦玉让出一条路来。
前方不远处,一座高大的彩楼矗立在皇宫正门外。彩楼有三层楼高,通体披红挂彩,楼上楼下都挂着大红灯笼和彩绸缎。楼前站着一排侍卫,把拥挤的人群拦在十步之外。
彩楼的上层,帘幕低垂,遮住了里面的景象。但透过帘幕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华服的身影——公主坐在楼上,正在俯视楼下的人群。
琦玉站在人群中,没有往前挤。他的身高在人群中不算突出,那颗光头在人头攒动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看彩楼上的公主。他回头看了一下之前那个烤饼摊的方向。
悟空站在琦玉身边,目光紧锁着彩楼上的那个身影。他的火眼金睛已经悄悄打开了——瞳孔中闪过一丝金光,周围的景物在他眼中变得比平时更加清晰。他透过那层帘幕,看到了坐在楼上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的外形确实是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精致。但在悟空的火眼金睛下,那层精致的外表下隐约能看到另一层东西——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月光被压缩后镀在了她的身上。不是妖气,但也不是人类的气息。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能量。
悟空心里有了数。这个公主,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的来源,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没有声张,只是收回了目光。他站在琦玉身边,表情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现一样。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可能生的事情了。
悟能挤到悟空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猴哥,那公主是不是妖怪。
悟空微微点了点头。
悟能又问: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趁现在人乱,上去——
悟空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她要干什么。
彩楼上,鼓声响了起来。咚——咚——咚——三声鼓毕,人群安静了下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到楼前,展开一卷黄绸,高声宣读圣旨。大意是公主今日抛绣球选驸马,绣球落在谁身上,谁就是天竺国的驸马。
人群爆出震天的欢呼声。
太监宣读完圣旨,退了下去。彩楼上的帘幕,缓缓拉开了。
公主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头戴凤冠,面容精致而艳丽。她站在楼前,目光缓缓扫过楼下的千万张面孔。年轻男子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高举双手,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
但公主的目光没有在那些高举的双手上停留。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拥挤的人潮,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那里站着一颗光头。
光头的主人正站在人群中,表情平静,既没有举手也没有呐喊。他身边站着一只猴子、一个猪头大汉和一个蓝脸大汉——几个人组成了一幅奇异而显眼的画面。
公主看到那颗光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那微小的表情变化。
琦玉对公主的目光毫无察觉。他正在想那张饼。
那张烤饼表皮焦黄,热乎乎的,闻起来真香。三文钱一张,其实也不贵。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几文碎钱,是玉华王塞给他的干粮钱里剩下的零头。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回去买一张——但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根本挤不回去。
他叹了口气。算了。
彩楼上,公主的目光在琦玉的光头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收了回去。她转身走回了帘幕后面,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群还在喧闹,等待着那场决定命运的抛绣球。
但绣球还没有抛出来。公主似乎在等一个人。一个她已经锁定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