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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还童（第1页）

师徒四人回到比丘国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但城里已经知道了消息。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有人说王宫上空出现了祥云，有人说看到寿星驾云而来，有人说城外的山林中地动山摇。总之，消息已经传开了。国丈是妖怪，已经被神仙收走了。那些孩子的劫难，已经解除了。

城中安静得出奇。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一种屏住呼吸等待的安静。

寿星没有食言。他派来的童子早早地站在城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三颗枣，不大，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红色光泽，散出淡淡的药香。童子说这是寿星留给国王的，服下可治虚亏之症。

国王服下那三颗枣之后，不到半个时辰，面色就以肉眼可见的度红润了起来。他蜡黄的脸色褪去了，眼窝也不再深陷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他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释放所有被关押的百姓。又贴出告示，请那些被藏起来的孩童回城。每一个字都写在黄纸上，盖上玉玺，一张一张地张贴出去。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城外的密林中开始有动静了。

那些被阴神们藏了一夜的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了回来。土地公在前面开路，手中拄着一根木杖，身后跟着一排阴神，每个阴神怀里都抱着一个孩子。他们从山林中走出来，穿过田野，沿着黄土路走向城门。孩子们有些在睡觉，有些醒着，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

那个第一个被送回来的孩子，正是客栈院子里那个曾经握住琦玉手指的男孩。他从土地公怀里被递出来，落在母亲怀中时还在揉眼睛，像是刚睡醒。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目光穿过人缝，落在了远处老槐树下的琦玉身上。他伸出手，朝琦玉的方向指了一下。但距离太远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他母亲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视线被遮挡住了。

第一个孩子被送回来的时候，人群炸开了。

那是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被送到城门口的时候还在睡觉。他的母亲冲上去，从土地公手中接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几个人赶紧去扶她，但她不肯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浑身颤抖。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越来越多，城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一个人抱着孩子跑了两条街才停下来，一边跑一边哭，孩子在他怀里颠着，也不哭，反而咯咯地笑。有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握着一只小鞋子，认了半天的路才找到自己的孩子，找到之后蹲在地上给孩子穿鞋，穿了好几次才穿上，因为手一直在抖。还有几个妇人围在一起，每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眼泪，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孩子转圈，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憋了整整三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那些原本被绝望笼罩的面孔，此刻全部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星星一颗一颗地点亮了。

整座比丘国，在一夜之间，从地狱变回了人间。

悟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哭成一团的父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年在高老庄，他只是一个被人嫌弃的妖怪。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一个城市的门口，看着一千多个孩子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老沙，你说句话。

悟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团聚的人群。他想了想，说了一句：

这是好事啊。孩子们活下来了。

悟空靠在城墙边上，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悟净一眼。

老沙，你这句话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悟净面不改色。

我说的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悟能看了很久，又转头看了看琦玉。师傅站在老槐树下，风吹动他的僧袍，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师傅，您不高兴吗。

琦玉想了想。

高兴。

那您怎么不过去看看。

看过了。够了。

琦玉站在城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靠近那些团聚的人群，就远远地看着。他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看着那些哭着笑着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

走吧。

悟能愣了一下。

师傅，不去跟国王告个别？

不用了。他那边已经没事了。

悟能想了想，也是。国王服了寿星的三颗枣，身体已经好了。国丈被抓走了，国号也改了，以后不会再杀和尚了。比丘国的事，到这里已经全部结束了。他们再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师徒四人趁着城中百姓还在团聚的热闹中，悄然离开了比丘国。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四个人沿着黄土路向西走去。身后比丘国的城门缓缓关闭，城墙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那些灯火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这片温暖的灯光，把三年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比丘国的夜，终于恢复了它本来的安宁。

这座被妖怪盘踞了三年的城市，在经历了恐惧、绝望、希望和团聚之后，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师徒四人走在月光下的黄土路上，身后那片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山影，新的路，还在夜色中等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但路总要走下去，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走的。不会因为前方有困难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走远了就忘记为什么出。从大唐走到这里，从春天走到秋天，从白天走到黑夜，从一个劫难走到下一个劫难。这就是取经的路，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