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半阖着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剑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幽暗的、更沉郁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灰烬下的炭,表面上看不到一点火星,可当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老朽本一心求死,你又何必要如此?”
他的声音格外沉闷。
远处,云海正在翻涌,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向山壁,又被弹回去,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剑圣的眼底,那点猩红的、不祥的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的右手缓缓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五指向天。那只枯瘦的手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一片被风干了的老树皮。
风从他空荡荡的左袖间穿过,出呜咽般的声音。远方的云海还在翻涌,灰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向山壁,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暮色又暗了几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正在消退,像是天地间最后一道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可他的脸上,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在那张满是褶皱的、灰败的、行将就木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哎……”
他轻轻一叹,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
他的右手缓缓地合拢,那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来,虚虚地握成了一个拳。那个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可你看着它的时候,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那拳头里,握着整个天地。
他的右手缓缓地松开,五指向天,掌心朝上。那只枯瘦的手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可这一次,那光不是死寂的,而是——
活的。
是那只手周围的空间在光。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微妙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指尖、从他的掌心、从他每一个毛孔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外渗透。
那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
可它存在。
他转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似自言自语道。
“有剑的时候,我是剑圣。没有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自左臂被斩之后,我常年静坐于此地,忽有一日,我现……”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半阖着的眼睛,看向墨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疲惫。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个枯瘦的、佝偻的、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就像一粒尘融入了虚空。
“有剑胜无剑,无剑胜有剑。这些话,我年轻的时候就会说。说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是懂的。可直到这只手臂被斩断,直到那柄剑从我手里脱落,直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才现……”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老人的、年轻的、明亮的、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的光。
“我从来就没懂过。”
他的右手忽然动了。
缓慢地、随意地,向前方轻轻一拂。
就像是在赶走一只飞近了的蚊虫。
一拂之中,没有剑,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具象的力量。可那一拂所过之处……
风停了。
云海不再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纹丝不动。
然后,风又起了。
云海又开始翻涌。
暮色又暗了几分。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
“她当年那一剑,斩了我的左臂,斩了我的剑,斩了我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她不知道,她那一剑,也斩掉了困住我一辈子的那个壳。”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今日……你既执意求死,那老朽,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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