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六层神域三次压上城墙,三次被打退。
金甲尸卫折了七具,尸帝添了六道新伤,白蛇娘娘的蛟鳞被打落了十几片,可六名神眷者里,也有一人被尸帝抓住机会,一爪拍碎了胸口的晶石——
七根手指,断了第二根。
天色微明时,神域的潮水第一次后撤了。
五名神眷者退出二十里,重新结阵,遥遥望着这座在神域海洋中岿然不动的孤城。
第三根手指,也断了。一名神眷者低声道。
死去的同伴连灰烬都没能收回来,晶石碎裂的那一刻,他们每个人都感应到了。
那只虫子的底牌,亮得比我们想的多。另一名神眷者盯着城头那片暗金色的光幕,无域之地、蛟龙、金灯……他的之术,能造出的东西,似乎没有上限。
有上限的。为的神眷者淡淡道,上限就是时间。他今晚亮出的每一张牌,都是拿这一个月丢的地换来的。地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那轮正在升起的红白日轮,胸口晶石第一次亮得近乎虔诚。
而神子,是无限的。
城墙上,将士们爆出震天的欢呼。
打了这么久,退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潮水在城下退了!
可陈浩云没有笑。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方的天际,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灯笼诡……不,万目天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金色的日轮猛地一颤。
东南方向,红白色的天幕深处,第三层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叠加、变浓。而在那三层颜色的最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像是一轮太阳。
一轮半红半白、冰冷刺骨的太阳。
第三座神庙……万目天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醒了。而且……有东西出来了。
那轮升上高空,停顿了一瞬,然后——朝着省城的方向,缓缓地了过来。
被它到的那一瞬间,城墙上下,从金甲尸卫到寻常兵丁,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尸帝猛地张开双翼,挡在陈浩云身前,暗金色的尸气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那是尸族的本能,在遇到天敌时的战栗。
神眷者没有动。陈浩云盯着那轮太阳,一字一顿,他们在等它过来。
那东西过来了,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传令——全军,弃城,撤向青龙江南岸。
督军大人?!赵德柱瞪圆了眼睛,咱们刚打退他们——
刚打退的是手指头。陈浩云望着那轮越来越大的红白日轮,现在过来的,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老子能赢手指,赢不了它。这时候硬撑,就是把全城弟兄的命,填进去给老子的面子陪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城,可以丢。仗,可以输。人,必须活着。
撤城的命令传下去,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全军上下,没有炸营,没有哗变——这一个月以地换命打出来的纪律,在这一刻显出了分量。
金甲尸卫断后,在城头一字排开,暗金色的尸气幕死死抵住神域的光膜。
玄甲僵尸拆毁了青龙江上的两道浮桥,只留最后一道,按编制依次过江;化蛟的白蛇娘娘横在江心,蛟躯就是最后一道栏杆。
万目天灯高悬在渡口上空,金光笼罩之处,撤退的队列快而不乱。
炮兵把带不走的重炮全部推下了江,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浇上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粒米、一炮弹,都不给潮水留下。
陈浩云是最后一个过江的。
他站在浮桥中央,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省城。
那是他入主五省以来经营最久的城池,总督府、海军学堂、新修的铁路枢纽、后山的忠烈冢——冢里的名册已经随车队南迁了,可那些坟,带不走。
记着了。他对身边的尸帝说,声音很平静,今天丢的,回头都要拿回来。连本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