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粒与仙尉道长聊多了,最是明白这位看门人的思路,“得先是个值钱宝贝,才能让人待价而沽,道理浅显,通俗易懂!”
仙尉朝小米粒竖起大拇指,笑道:“而且我相信你们。”
郑大风问道:“不是相信陈平安么?”仙尉洒然说道:“山主如何厚道待我,我不敢全信,走江湖有些年头了,着实是让人不敢轻易信任谁,总要时日一久见真心。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山主是如何待你
们的,你们又是如何看待山主的,我都看在眼里,既然心里有数,就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只管踏实睡觉,勤恳看门,本分挣钱,认真修道。”郑大风笑道:“是不是饿惯了,穷怕了,就会怕到老才晓得个真相,原来自己一辈子都是那匣钵的苦贱命。不提那些被敲碎丢在了老瓷山的,有些瓷器,去了山上
,去了帝王家,公侯将相的富贵门庭,总归都是登堂入室。何况即便是老瓷山的碎片,起先也是御制官窑的好底子。”
仙尉欲言又止。
郑大风问道:“有不同见解?”仙尉轻声笑道:“贫道总觉得天地一匣钵,我们谁都是匣钵。至于所谓的精美瓷器,可以是人心向善,满眼青山,绿水萦绕。可以是孩子的无忧无虑,老人的寿终
正寝,有情人终成眷属。”
郑大风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小米粒迷糊道:“那位仙长,出身中土6氏?那可是顶天的大姓嘞。还是家主?瞧着倒是不如何富贵逼人哈,挺和气的。”
郑大风回过神,懒洋洋说道:“换个地方,看他6神一身气势重不重,都能吓死人。也就是咱们落魄山,人人铁骨铮铮,不计较这个。”
仙尉倒是有些后悔,轻声道:“若是早些知晓他的身份,我就不报道号了。”
桌子那边都没用上心声,郑大风听得真切,随口道:“听说有个比喻,中土6氏家族,就是文庙和浩然天下的钦天监。”
“从中土神洲搬迁到宝瓶洲的云林姜氏,家族曾经世袭儒教大祝一职。中土6氏先祖则是同为上古文庙六官之一的太卜。”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云林姜氏大祝就是专门跟老天爷说好话的,6氏太卜负责揣摩老天爷每句话的意思,解释,转述。”
听到这里,小米粒疑惑道:“老天爷会说话么?啥口音嘞?”
郑大风揉了揉下巴,小米粒的这种问题,可比先前清嘉仙子的问题,难回答多了。
仙尉忍俊不禁,随便解释道:“打雷下雨,风动水流,都是老天爷在跟人间说话。”
小米粒眼睛一亮,点头道:“这么一解释,就好理解了!”
郑大风有些无奈,难怪他们俩最能聊到一块去。
仙尉探性问道:“大风兄弟,莫非我真是一位修道奇才?是咱们山主慧眼独具,所以格外器重?!”
捞不着一个人人艳羡的少年早就算了,若能退而求其次,稳稳当当,赚个大器晚成,倒也不亏。
仙尉顿时心思活泛起来,伸出手掌去,“大风兄总说自己精通手相,不比贫道的坑们拐骗,给仔细瞧瞧,贫道有无开山立派的资质?”
郑大风收起心绪,斜眼一句,“怎的,早有打算,准备撇开落魄山,拉帮结派,自立门户?倒好了,择日不如撞日,选址6神的天都峰,我看就比较合适。”
年轻道士和黑衣小姑娘端来茶水,他们也不占位置,去竹椅那边坐了。
刘飨与他们道过谢,喝上了热腾腾的茶水,吹一口气,抿了一口,一只茶碗的水面,宛若一把小镜。
如果说天文是神灵留给人间的一部无字书,那么此刻桌上,碗内微漾的水文,恰似世间的人事痕迹。
6神内心惴惴,借书?怕就怕郑居中有意含糊其辞,实则是来此借命,“借道”。借我的书,来杀我的人,窃我的道?
如今落魄山中,不就有一位喜欢跟道友“借取道号”的人物?刘飨自然而然坐在了背对落魄山的主位,山主不在家中,魏檗代为做东,郑居中坐在魏檗对面,6神便与坐北朝南的刘飨相对,敬陪末席。
青衣小童刚认了门便宜亲戚,白白涨了一个辈分,这会儿正忙着咧嘴傻乐呵,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桌子的暗流涌动。
魏檗跟6神相看两厌,但是对待刘飨这般存在,一尊位高权重的山岳正神,一位勘验天道五行的阴阳家,却要远远比寻常修士更为礼重。
见到浩然天地显化而生的刘飨,何尝不是一种千载难逢的“见道”。
就像商贾牢骚,说自己这辈子还没见过大钱呢,然后就见到了活生生的刘聚宝。刘飨就在身侧,魏檗虽然略显拘谨,可还不至于噤若寒蝉,既然刘飨有意旁听,魏檗就乐得帮助陈平安跟落魄山与刘飨借取几分势,魏檗呵了一声,继续先前的
话题,“‘屺’,好个陟屺。”屺字寓意山石嶙峋,穷瘠生硬,草木稀疏,生气不盛。按照山上的说法,属于“空山”,与“直水”类似。依循风水常理,落魄山此地大而空,便不容易聚气,不宜开辟为大道场,或是一座空山耗费炼师之精神,或是道人需要拿极多外物、异宝填补窟窿风水空缺,总之就是炼师与道场容易相冲,既然如此,这般道场,买来
何用?
6神说道:“表面上,此山实属鸡肋,故而不入寻常炼气士的法眼,不过长远来看,与陈平安的命格,却是相契合的。”魏檗讥笑道:“6尾好歹是位仙人,为何不先将落魄山落袋为安?退一万步说,6氏有先手优势,怎么都该广撒网才对,别说是落魄山和天都峰,连那跳鱼山、扶
摇麓一并收入囊中,在南边连成一线,又有何难?道理说不通。请6家主赐教。”当时的大骊皇后娘娘南簪,真名6绛,她还没有成为中土6氏的弃子,在朝廷极为得势,有至少半数谍子都归属她管,那会儿谁都会觉得这是先帝的一种制衡术,绣虎管理朝政,藩王宋长镜负责边军,南簪打理谍报,三者当中,又会相互掺沙子,再加上还有那些上柱国姓氏……总之就是不允许有任何一方势力坐大,有
机会独断朝纲,擅权专政。
一百件事情,历史可以解释清楚九十九件,但总有一件事情,属于创造新的历史,供后世借鉴。
6神摇摇头,“做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刘飨笑着代为解释道:“6尾曾经被齐先生狠狠收拾过一顿,理亏且心虚,再不敢将手伸得太长。等到绣虎全盘接手此地,6氏再想做点什么,就得愈看人脸色
行事了。比如6神想要以天都峰作为落脚地,再起炉灶,就必须先行问过绣虎的意思,可以,就登岸宝瓶洲,不行,就要打道回府,另寻机会。”
陈灵均听得咋舌,那头绣虎,原来行事如此霸道的?记得上次双方见面,还蛮好说话啊。难道是国师见自己根骨清奇,便青眼相加,格外优待?
郑居中好像对这些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看着那张桌子。其实先前在乡野道上,郑居中并未截留赵树下的心声,只是与魏檗大概解释了几句,大意是说身边刘飨想要去看看陈平安的学塾,魏檗当然信得过郑居中。问题
是即便信不过,又能如何,魏檗只能是等到陈平安返回,再提及此事,让陈平安自己头疼去。刘飨看了眼6神,“做不到是真,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则是一句反话,力有余而信心不足才是真。我猜崔瀺当年走上天都峰,找到你,肯定是崔瀺早就心里有数,赌你不敢赌。比如崔瀺会故意劝说你,让6氏豪赌一场,押注宝瓶洲,成了,由他来帮你对付邹子?你果真不敢赌。只能是帮助崔瀺盯着陈山主的游历足迹,宝瓶洲,出海,剑气长城,桐叶洲,书简湖,北俱芦洲……就像个顶替林正诚的新任阍者,崔瀺和大骊朝廷还不必掏出一笔俸禄,就可以无偿使唤一位飞升境
圆满的阴阳家大宗师,6神只会比他更留心邹子与陈平安的每一次接触。”
6神默不作声。今天这张桌上,容易说多错多。
魏檗心中叹息一声,若是6神当年敢赌肯赌,有中土6氏这一助力,当年宝瓶洲南方老龙城和中部大骊陪都两场战役,估计只会让蛮荒更吃痛?6神之所以没有点头,当然是不认为绣虎有与邹子掰手腕的实力,绝无可能。6神当时无比笃定一事,你崔瀺再厉害,两百岁的道龄就摆在那边,没有可能有资
格跟邹子平起平坐。
反正已经落了座,既来之则安之,6神一边揣测郑居中此行所求的真正心思,一边问道:“当初陈山主往南走,是乎本心,还是高人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