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股子能把人活活吓死的煞气正从他紧绷的肌肉里一点点沉淀下去,就像沸腾的开水终于冷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猩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转过身,动作极轻地走向里屋。
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暖意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土炕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安静地亮着,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岁岁没有再睡。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破旧但干净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乌黑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前,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等待。
看到陆铮进来,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伸出了两只短短的小胳膊。
陆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攥住了,酸酸的,涨涨的。
他没有立刻过去。
而是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倒进缺了口的粗瓷盆里。
「哗啦——」
他把头埋进水里,又猛地擡起来。
冰冷刺骨的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也彻底洗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暴戾。
他用挂在墙上的粗布巾胡乱擦了把脸,这才大步走到炕边。
他没有上炕,只是弯下腰,用他那双刚刚抓过铁棍、拖过人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小脑袋。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生怕自己粗糙的指腹弄疼了她。
「舅舅。」
岁岁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陆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灶台。
灶膛里的火还未完全熄灭,几点猩红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着。
那口大铁锅用木头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锅边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陆铮伸出大手掀开了锅盖。
「呼——」
一股浓郁至极的鲜香瞬间从锅里喷涌而出,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
那是大海的味道,混合著柴火的烟火气,闻一下就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锅里的水已经快要烧干,体型硕大的青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们的外壳在蒸汽的熏蒸下,已经变成了通透诱人的橘红色。
陆铮用火钳夹起一只最大的。
把它放在一块洗干净的木板上,又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豁了口的小瓷碗。
他坐在小板凳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小小的桌子完全挡住,煤油灯的光给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很轻松地就掰开了螃蟹的腹甲,然后两手用力,顺着腹甲的缝隙一分。
「咔嚓——」
厚实坚硬的蟹壳被他干净利落地掰成了两半,霎时间,一股更加霸道的香气炸裂开来。
金黄色的蟹膏像是融化的黄金,粘稠、饱满,几乎要从蟹壳里溢出来。
紧贴着蟹膏的是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蟹肉,一丝一丝,纹理分明。
岁岁在炕上看得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