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为何因为我是女婴就直接否认了我的身份?我观世间万物,许多雌性的力量和寿命都远远高于雄性,可你们人族却固执地认为只有男人才可能有一番作为,一个女性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被否认了所有可能,就连你们歌颂我的那些画像和神像,也要把我的形象杜撰为一个男人,好像只有这样我才值得你们赞颂和膜拜。”
她说的是事实,晏去芜无可辩驳,也不想辩驳,唯有沉默。
珈兰自顾自地继续道:“那时候我记忆全无,和一个普通的人族幼儿没有区别,我从小就不得父亲喜爱,母亲看我的眼神也总是既怜又怨,我不懂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只能加倍用功,但从未换来过尊重和正视。后来我被已经疯魔的温崇谷骗回府,被他逼着嫁人,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生下了一个孩子。”
温翎失神地看着她,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下。
“那孩子出生时是个死胎,我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自己孕育他时心情过于抑郁,才导致胎儿发育不良,现在想来,其实是因为神明作为天地化物,本就不可能拥有子嗣,即使我那时的身体是凡人,也只能产出死胎。后来温崇谷不甘心放弃,用妖血给那孩子全身的血换了一遍。”珈兰嗤笑一声,“这个疯子,他竟然以为是他的邪术救活了孩子。”
晏去芜皱眉问:“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世上从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一点妖血就企图救活神的孩子,更是痴心妄想。”珈兰道,“在我生产后,照顾我的嬷嬷不忍心,偷偷给我看了一眼孩子,我虽然并非出于本心怀上他,但那一刻天然的母爱占据理智,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亲吻他,祈求他活下来。是来自神明的强大的祝祷之力赐予了这个孩子生命,他是神明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神迹。”
她幽幽地望向温翎,她柔美温和的眉眼、剔透澄澈的眼珠都和温翎非常相似,她自然也没有放过温翎眼中明显的向往和亲近之意。
这是必然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翎是神的造物,他的本质和神明创造出的神器一样,更像是一个生出灵智的器具,对造物主有绝对的向往和忠诚。
哪怕他自己不愿意。
晏去芜侧目看了一眼温翎,见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神色更沉道:“你作为温月的人生早就已经结束了,现在回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珈兰看向温翎,眼中露出慈爱温柔之色,道:“自然是为了我留在人间的孩子。”她向温翎伸出手,循循善诱道,“我的孩子,回到我的身边来。”
第96章
温翎的眼神更加恍惚, 身体不自觉地向前。他的瞳孔里映着珈兰的身影,既让他抵触又让他向往,三年来不断折磨他的梦魇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 那道不停呼唤他的声音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站在他的身前。
母亲。
他恍惚地想,原来这就是我的母亲,她看起来如此强大温柔,我该为此感到高兴吗?我该不顾一切回到她的怀抱吗?就像胎儿回到温暖的羊水, 回到母亲安全的胞宫。
“温翎,过来。”珈兰又唤了一声, 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 像是浸了蜜的温水。
温翎又迈了一步。
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说, 回去吧, 回到造物主的怀抱中,忘却凡尘的一切,回归永久的宁静与虚无。
就在这时, 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温翎。”晏去芜皱眉看向他, 用一种急切的语气说:“不要过去。”
刹那间仿佛有人将他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拉了回来,温翎的脚步骤然停住, 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我……”他急促地喘了口气, 不解地道,“我怎么了?”
“当我作为温月第一次亲吻我的孩子时,源自本能的母性不仅让我为孩子施下
祝福, 也让我无意识中把自身神力的一部分分给了他。后来你们炸掉温府地宫,毁掉温月的尸身, 我的神格才得以回归本位,但因为神力不全,导致我一直十分虚弱, 想要做成的事情也无法完成。”
珈兰平静地说:“现在我只是要拿回我的神力。”
“拿回你的神力?”晏去芜挡在温翎身前问,“那温翎会如何?”
珈兰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她歪头想了想,说:“他是由我的骨血,我的泪水,我的力量孕育出的生命,当他把力量归还于我,他自身当然也要回归于我的身体,与我一同归于永恒。”
“我的孩子。”她看向温翎,低声哄诱道:“难道不想吗?回到母亲的身体里,远离这一切的痛苦和折磨。你不是一直很孤独么?你是神的孩子,天生就和这世上所有庸懦的生命都不同,所以你永远不能被理解,永远找不到归处,只有回到我的身体里,你才能找到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安全和宁静。”
温翎的身体微微颤抖。
从出生开始,他就听过了太多诸如“怪物”“异类”“孽种”之类的称呼,人人都厌恶他,人人都害怕他。
他是一个没有归处的怪物。
但晏去芜还紧紧地拉住他的手腕,热意源源不断地自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牵绊住他摇摇欲坠的灵魂。
“不。”温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他对珈兰说,“不,我不要跟你走。”
一瞬间珈兰温和平静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你胆敢忤逆给予你生命的造物主?”
四周平静的水面开始荡起波澜,咕噜咕噜如同一锅烧沸的热汤,在场的几个仙盟弟子惊惧地看向水面,立刻召出防御法器护身,但已经来不及了,水体如同触手迅速向地面延伸,转眼间就缠住了几人的脚腕,迅速将他们拉进水中!
沈决明拔剑怒喝道:“你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了?!”
珈兰哼笑一声,轻轻打了个响指,水面立刻浮起数个水球,只见每个水球里都关着一个人,有方才被抓进去的弟子,也有此前失踪在这片水域里的修士,包括沈青崖。
他们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妄昧镜浮于半空,镜中玄光笼罩住每一个被囚禁的人,
“师父!”沈决明失声大喊,沈青崖对他的呼唤却毫无反应,他怒而对珈兰道:“师父她同你是年少时一同游历的至交好友,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念着你们之间的情谊,你怎么能如此对待她!”
“好友?那也只不过是我作为温月时的一段浅薄缘分罢了。”珈兰淡淡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把温翎交给我。”
晏去芜挽了个剑花:“那就是没得谈了。”
“你们人族,总是这么不自量力,妄图蚍蜉撼树。”
珈兰抬手凭空召唤出长剑,那长剑瞬间由一柄变幻成无数柄,呼啸着向几人破空斩来!
晏去芜和沈决明持剑格挡,眨眼间将万千长剑尽数击落,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剑向他们飞来,温翎被他们挡在身后,后颈蝴蝶图腾光芒闪烁,他轻轻抬手,对那些剑影道:“破!”
瞬间无数剑影在半空中碎成光点,消失不见了。
“不愧是我的孩子,这么快就看穿了我的幻术。”珈兰赞赏道,“我乃掌管一切真实与虚妄的神明,这世间的真实总是丑陋贫瘠,而虚妄总是美丽圆满,曾经出于对你的祝福,我将掌控虚妄的能力赠予了你,看来你接受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