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浓郁,简直到了横冲直撞地往肺腑和皮肤里钻的程度,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受不住。
一行人谨慎地行至岸边,这片神秘的水域终于在他们眼前露出了真容。举目望去全是一片茫茫的水,广阔得像是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湖水泛着一种温润清澈的绿色,却完全看不出到底有多深。
那水不似寻常湖水的冰凉,而像是有温度,不断蒸腾出温暖湿热的水汽,才形成这绵延百里的浓雾,人站在水边,潮湿又温暖,恍若回到了母亲的胎水中。
四周安静而空灵,无风也无浪,无鸟也无虫,水面平静澄澈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们几个渺小的生灵。
抬眼极力像远方眺望,之间湖心深处似乎有一若隐若现的孤岛,岛上似乎有一个孤零零的小楼阁。
“在那!”一个急性子的年轻弟子指着那处小岛低声喊道,接着伸手召出佩剑,欲要御剑渡过水面,没想到剑才刚刚飞到水面上空,就失去控制地坠进水里。
那弟子一看佩剑没了,急得就要跳进水里捞,被晏去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剑就已经完全没了影子,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晏去芜面色有些沉,只见他抬手甩出几张符箓,原本灵力充裕的符箓刚飞到水面上空,就像失去灵力的废纸一样晃悠悠地飘下去,瞬间被水面吞噬了。
“这片水域上空有禁制。”晏去芜沉声道,“用术法飞过去应当行不通。”
沈决明啧了一声,皱眉道:“那怎么办?”
晏去芜思索片刻,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相当大的召唤法咒,一条小舟凭空而现,通体轻巧而碧绿,像是用巨大的叶片做成的,甫一碰到水面,便稳稳地浮了起来。
“这是用王莲叶片做成的小舟,能浮于一切水体之上。”晏去芜道,“如今只能用最朴实的方法,靠这条小舟划过去了。”
以防再有变数或危险,晏去芜最先上船,待他站稳了且小舟没有下沉,其余几人再依次上来,那莲叶做成的小舟看着窄小,却很能载人,温翎是最后上去的,晏去芜托着他的手,小心地把他接上了船。
小舟以莲叶为船体,以荷秆为桨,悠悠地破开平静的水面向湖心划去,船后方留下的涟漪像是绸布上的一点划痕,很快地消失不见。
坐在船边划桨的仙盟弟子忍不住垂头往下看,这水可真清啊,又清又亮,比水银镜还亮,将船上的人照得纤毫毕晓。
便忍不住探着脑袋细看,桨叶破开水面,也将倒映的自己的脸捣碎了,但碎开的人影又能很快随着水面平复而拼合,重新变成自己的脸,如此周而复始。
渐渐地,不知是哪个瞬间,碎开的人脸再次恢复,却没有变成自己的脸,而是恍惚地变成另一张脸,另一张无比熟悉却又早已陌生的,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无数个午夜梦回见到的,母亲的脸。
辞别父母,踏上求仙问道的漫漫路途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也确实已经是上辈子了,凡人踏入仙门,需得斩断尘缘,数十年过去,再也没有与家中联系过。
但水面下,母亲的脸还是一如离家时记忆中的那样,那样慈爱温柔,她笑着说:“幺儿,累了罢?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肉丝面,一直热在灶上,就等着你回来吃呢!”
那一瞬间什么大道,什么成仙,全都不重要了,求仙问道,上下求索,波折半生,到头来也比不过旅人归乡,卸下一身疲惫,吃的母亲做的一碗肉丝面。
水面下的母亲张开怀抱,温柔道:“回来吧,我的孩子。”
当啷一声桨叶掉进水里,那弟子不管不顾就开始疯了一样要往下跳,坐在他身旁的沈决明立刻将他拦腰抱住,那人却魔怔地望着水面,手脚并用地往船边爬:“回去,我要回去,让我回去……”
“怎么了
?醒醒,你是不是中幻术了!”
沈决明拦不住他,片刻就出了一头的汗,一旁突然伸出一只手,利落地劈向那弟子的后颈,人顿时失去意识软到在沈决明怀中。
沈决明呼出一口气,扭头看晏去芜,晏去芜平淡地回视,表示举手之劳。
但还来不及喘口气,紧接着又有弟子开始要往水里跳,被身边人手忙脚乱地拉住了,嘴里还在呼喊:“让我进去!我妹妹在里面,让我进去!”
照心镜骤然亮出莹白色光芒,温翎单手掐决操控镜子,光芒笼罩众人,疯魔的几人在光芒照耀下剧烈抽搐几下,两眼一翻昏迷不动了。
照心镜在半空中飞速旋转,似是也感知到这片水域的不寻常,变得异常躁动不安起来。
“看来之前进来的人都是折在这里。”沈决明翻看了昏过去的几人的瞳孔,脸色变得很难看,“这片水面可以幻化出人心最渴望的东西,诱惑人跳去其中,师父他们没有照心镜护体,只怕凶多吉少。”
晏去芜道:“以沈宗主的心性和定力,不一定会像常人一样被轻易蛊惑,况且她的本命灯不是一直燃着吗?我想她更可能是被藏在这片水里的东西囚禁起来了,想要救她,就必定要对上制造这些幻像的东西,现在起我们必须更集中精神。”
沈决明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有照心镜护在小舟的上空,剩余的人总算再没有被幻象侵扰,那水面却一直在尝试蛊惑人跳进去,一会变出金玉珠宝堆成山的画面,一会变出美人环绕酒池肉林的幻象,一会是洞房花烛夜,一会又是得道登仙。
温翎坐在船边,双手撑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画面,晏去芜坐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别坐得那么靠水,小心掉下去。”
温翎回头看他,抿嘴笑了一下,“这水面可真有意思,以前我都没有意识到,原来人的欲望有这么多,既想要金银财宝的浮华,又想要千金难买的真情,既贪恋权势情爱的享乐,又想要万人之上的仰慕和歌颂。可是要知这世间一切的执念和贪婪都如梦幻泡影,就像这水中的画面一样,用手轻轻一碰就散了,又何必苦苦探求呢?”
晏去芜也垂眸看向水面,那水里映着一座小院,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一道模糊而窈窕身影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风一吹过,他抬起一只纤纤素手去接落下的花瓣,衣袖垂落,露出细白腕子上戴着的金镯,金镯上坠了一对小小的莲花莲蓬坠子。
“世间万物,感知天地灵气而孕育出生命,有生命而开灵智,有灵智而知喜怒哀乐,有喜怒哀乐,便生出贪嗔痴怨,周而复始,永不断绝。”晏去芜声音很低地说。
温翎问:“晏去芜,那你也有贪嗔痴怨吗?”
晏去芜说:“有。”
水面荡开轻轻的涟漪,碧色的水体漫开温润的柔光,越往湖心走,水体越浓稠,船行都变得吃力。
温翎看了一会水面,突然看向晏去芜,歪头笑道:“那我也有,这样就算是有一天要为了那一点贪嗔痴怨付出代价,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啦。”
几个昏迷过去的弟子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小舟也已经靠近湖心小岛,说是小岛,不如说是一片非常小的土地,只容得下上头一座很小的楼阁。
那楼阁通体雪白,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形制并不像当今流行的建筑样式,看起来十分古老。
岸边有一个纤瘦的女子,一身白袍,正跪坐在水边浣洗她雪白的长发,那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