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剑冢,寂然矗立于世外。低回的梵唱与袅袅的檀香依旧,却再也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如铁腥风与山雨欲来的紧迫。往日涤荡心灵的诵经声,此刻听来,竟似为一场不可避免的浩劫提前敲响的悲钟。
天际,一道暗赤色的流光如陨星般撕裂长空,骤然坠入这片摇摇欲坠的净土。气浪翻涌,吹动满地残碑上的积尘。
楚狂的身影于尘嚣中凝实。他周身未散的修罗煞气与这佛门清圣之地格格不入,激起周遭石刻剑痕出细微的嗡鸣。而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女——林小碗。
她双目紧闭,长睫之下,两道已然干涸的暗红色血痕触目惊心,蜿蜒划过苍白如纸的脸颊,那是灵瞳崩毁、神魂受创的惨烈印记。她软软地倚在他臂弯里,微弱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楚狂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与他周身沸腾的杀伐之气形成诡异对比。他寻了一处被巨大断碑遮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林小碗安置其中,让她倚靠在冰凉的石面上。指节分明的手掌蕴蓄着精纯的修罗煞气,缓缓按在她心口,那股霸道的力量此刻被极致收敛,化作一道温热的暖流,小心翼翼护住她即将熄灭的心脉元灯。
这煞气救不了她道基之伤,更治不好那双为窥视天命而付出的灵瞳,但至少,能为他争取到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
“了尘大师!”
楚狂蓦然抬头,声音沉浑,穿透层层梵音,那竭力压抑下的急切,如同冰封火山下汹涌的熔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前空间微微波动,一位白眉老僧悄然现身,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了尘大师。
老僧的目光先落在昏迷的林小碗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旋即,他看向楚狂,视线在他风尘仆仆的衣袍、未及收敛的煞气以及那双写满决绝与疲惫的眼眸上停留,“楚施主,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并非疑问,而是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结局。
楚狂没有任何迂回,时间已不容许任何形式的寒暄。他目光如电,直射向剑冢深处那面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往生镜。镜面模糊,似有万千因果在其中流转生灭。
“大师,冥夜随时会至。”楚狂语极快,字字如铁,“第十剑‘轮回’,就在往生镜背面!”
了尘大师苍老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唯有更深的叹息,仿佛沉重的宿命终于落下了注定的一步。他缓缓道:“镜中藏剑,剑名轮回。此非虚言。此乃初代修罗王兵解陨落之前,集无上佛法与修罗秘术之大成,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封的,是剑,更是一段被天地所忌、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老僧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凝重:“揭开此封,或许比直面冥夜的百万魔军更为凶险。因果反噬,真相之重,远非凡胎所能承受。楚施主,你当真决定好了?”
楚狂屹立在那里,身姿如孤峰绝崖。白芷仙子最后凄绝的嘶喊犹在耳畔,怀中林小碗微弱的呼吸刺痛他的神经,冥夜那笼罩四野的狂言与威胁,以及肩上那副关乎万千性命、不容卸下的重担……所有的所有,都汇聚成一股无可逆转的洪流。
他望着那面映照前世今生的往生镜,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焚毁,只剩下玉石俱焚般的坚定。
“我已,”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无路可退。”
选择。
*
剑冢之内,空气凝滞如铁。楚狂一步步走向那面笼罩在氤氲光晕中的往生镜,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镜面模糊,映照出他模糊而坚毅的轮廓,以及身后残碑下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他体内残存的修罗煞气开始奔涌,手臂微抬,指尖凝聚起一点足以撕裂封印的暗红锋芒,缓缓伸向镜背——
就在此刻!
“哼,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裹挟着滔天的幽冥死气,如同万载寒冰骤然炸裂,悍然撕裂了剑冢上空低唱的梵音与祥和的檀香!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强行破开,冥夜的身影自扭曲的虚空中一步踏出,黑袍猎猎,周身翻滚的魔气瞬间将这片佛门净土的清圣之气压得荡然无存!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更无半句废话,眼中唯有被触逆鳞的暴怒与必杀的决绝。右臂抬起,一指径直点向楚狂后心!
指尖之处,极致的幽冥死光疯狂汇聚,那光芒幽暗到吞噬周遭一切光线,散出令万物凋零、万法寂灭的恐怖意蕴!光束所过之处,空间出不堪重负的扭曲悲鸣,其度之快,越了思维的反应;其威力之强,远之前所有的试探与交锋!冥夜,已然动了真怒,决不允许那第十剑再入楚狂之手!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楚狂的脊髓!他瞳孔骤然收缩,强行中断取剑之举,猛地扭转身形!弑神剑感应到主人心意,出一声急促的铮鸣,瞬间自下而上格挡在身前!
但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仓促间的回防,如何能完全接下这凝聚了冥夜怒火的寂灭一击?暗红剑身震颤,似乎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狂暴冲击!
电光火石,坚不容!
“阿弥陀佛!”
一声平静却无比清晰的佛号,于这千钧一之际响起,恍若暮鼓晨钟,敲碎了死亡的序曲。
了尘大师的身影,如同早已注定般,以近乎瞬移的方式,突兀而坚定地出现在了楚狂与那毁灭性的幽冥死光之间!
老僧的脸上无悲无喜,他没有结印,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无上佛法,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姿态。他只是平静地张开了双臂,枯瘦的身躯如同亘古便立于此地的山岩。柔和而坚韧的金色佛光自他干瘪的躯体内自然散而出,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以身殉道、无可动摇的坚定。
他竟是要以最纯粹的血肉之躯,为身后之人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大师不可!”楚狂的惊呼脱口而出,目眦欲裂!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噗——!”
幽冥死光没有丝毫停顿,瞬间洞穿了那看似单薄却蕴含着无上信念的血肉之躯!金色的佛光剧烈地闪烁、沸腾,试图净化、消融那侵入的死寂之力,宛若冰雪试图拥抱烈焰,悲壮而徒劳。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猛烈对冲,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了尘大师干瘦的身躯剧烈一震,殷红的鲜血无法抑制地自他嘴角汩汩涌出,迅染红了苍白的胡须与前襟。他周身蓬勃的生命气息,如同被狂风吹袭的残烛,以肉眼可感的度急黯淡、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