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
河西戈壁的白天,依旧热得灼人。太阳晒在山石上,摸上去都烫手。
可只要黄昏一过,峡谷里的穿堂风裹着山里的潮气落下来。
昼夜的温度一下子拉开,寒意往人衣服里面钻,冻得人浑身发凉。
石门峡这几天看着安安静静,听不到大规模厮杀的吵闹。
但大战要来的那股闷劲儿,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八月初挑选出来的兵士已经编成队伍,峡口的防线也全部修筑妥当。明军不主动冲上去找敌人打仗。
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松山的阿赤兔残部困在大山里面,粮食快要吃光,往前往后全都没有出路。
可这四十年的边患,一次次剿不干净,问题不在两边兵马谁强谁弱。
百里的松山,沟沟壑壑数不清,藏着好多外人根本不知道的小路。
每年就靠着这些隐秘山道,鞑子打输了就能躲进去休养,等到机会又再出来作乱。
之前好几回朝廷派大批军队进山围剿,最后全都白白失败,原因就在这里。
总督李汶很清楚这个毛病。这一回他调集七路大军合围松山,就是想一次把事情了结,不再留河西这边的祸患。
打仗还没真正开打,先要把敌人逃跑的路全部堵死。
把山里全部过一遍,封掉所有隐秘小路,就成了决战之前最重要的事。这件活磨人,一丁点差错都不能出。
兵备副使李景元,已经在石门峡驻守了大半年。
古浪这一片山水,他几乎全都走遍,哪里有利哪里是破绽,他心里清清楚楚,也知道往年打仗为什么会吃亏。
达云手下的铁骑,擅长正面冲阵,上阵杀敌。李景元接手的,却是最麻烦枯燥的差事,负责清山封路。
天刚蒙蒙亮,山上还浮着一层雾气。山背的深沟还浸在寒气里,整个石门峡又冷又湿。
李景元亲自站在堡垒前面,清点人手。
他没有叫大军成堆一起进山。要清山封路,就得查得细,不能漏掉任何一处地方。
八千守军,全部拆成几十支小队伍,散开到各个山头,一块一块往前排查。
每一支小队里面,都配了带兵的武官,熟悉本地的乡勇,守边多年的老兵,还有懂山路的本地山民做向导。
外来的官兵懂打仗,守得住大路口。本地的老百姓,才认得那些藏起来的山沟暗道。
官员兵士,本地百姓搭在一处干活,只想把百里松山所有可以逃走的路,全部封死,一条都不剩下。
何石就是土生土长的石门峡本地人。
从小他就在深山里面采药逃难,靠着大山讨生活。
别的人看不懂的崖壁缝隙,乱石堆出来的暗道,树林里面不起眼的小路,他全都记在心里。
别人觉得根本走不通的深沟陡坡,山背面的小路,溪水能够踩过去的浅滩,他也全都明白。
靠着这份旁人比不了的山里阅历,他被选进内核的清山小队,跟着赵千总进山,整支队伍都要靠他认路。
前几天夜里,峡边放哨的人已经传来好几次消息。
深山隐蔽的地方,总能看见鞑子斥候偷偷活动的痕迹。
这些探子不敢靠近明军重兵把守的峡口,专挑没人去的深山角落来回打探。
他们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算已经被逼到绝境,这群敌人还在拼命找可以冲出去的路。
就是这些反复出现的探子,提醒了所有人。
真正危险的,不是明面上拿刀对砍,而是那些藏在暗处没被查到的缺口。
天色刚刚放亮,何石跟着队伍收拾妥当,往深山里面走。
已经入秋的深山,不像夏天草木长得那么繁盛,到处都是冷清潮湿的味道。
野草缠住人的脚,地上落满枯枝,到处都是棱角锋利的乱石。
很少有人来过的山野,到处是野兽旧窝,石头一碰就会滚落,还有早年留下来的捕猎陷阱。
每往前多走一步,都藏着说不清的危险。
何石一直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脚步踩得稳,眼睛看得仔细。崖壁上每一处褶皱,每一片灌木丛,每一道山沟的走向,他都要扫过一遍。
年少时候在山里逃难求生的那些记忆,现在都变成保护这片土地的底气。
他最先带着队伍,找到石门峡西边悬崖上那条要命的窄道。
这条暗道藏在百丈高的山崖中间,几十年的老藤把它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