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乐刚从石门峡巡查边防回来,路上几乎没有停顿,日夜赶路回到凉州府城。
身上落满一层风沙,整个人累得快要撑不住,他连一口热茶水都顾不上喝,转头就去了三边总督府。
这天夜里,总督府大门紧紧关上,府里里外外气氛压抑。
三边总督李汶与甘肃巡抚田乐,关在书房密谈了整整一夜。
书桌上摊满各地军情报告、塞外密信,还有边防勘察记录。
兵马粮草的帐本堆得到处都是,一桩桩边境隐患摆开,两人的脸色越看越沉。
京城源源不断送来弹劾他们的奏本。
朝廷大部分官员根本看不清松山的真实威胁,只把塞外势力当成零星流寇,觉得对方不过偶尔下山劫掠,掀不起大乱。
在文官们的设想里,只要持续退让安抚,河西就能维持表面安稳,朝堂也不必为此费心。
但眼前的现实,狠狠戳破了朝堂纸上谈兵的幻想。
过去几十年,松山周边的堡垒、沿边村落,没有一天能够真正安宁。
蒙古骑兵不分时节就会窜扰边境。
每到秋高马肥,他们便下山焚村夺粮,掳掠人口,屠杀青壮年,这类惨剧年复一年循环上演。
河西的边民长期活在战火之下,日子已经苦到极点。
最新送来的塞外密报,才是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消息。
盘踞松山的阿赤兔,正在集成山里所有零散部落。
他收拢溃散部众,统一号令,囤积粮草,蓄养战马,全力扩充自身军力。
作为俺答汗的旁支后裔,阿赤兔为人狡诈多疑,很擅长制衡拉拢各个部族首领。
他一边武力镇压不肯臣服的小部落,一边拿劫掠得来的财物收买大小头领。
计划等到深秋战马状态最佳时,集合全部兵力大举南下,攻入河西。
密报里的每一行内容,都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
李汶和田乐对视一眼,心底仅存的忍让与侥幸彻底消散。
数十年的妥协退让,换来的不是和平,反而是敌寇愈发嚣张,边防一步步溃烂。
再继续拖延下去,就不再是局部骚扰,整个河西都有陷落的风险。
当夜二人下定决心,整军筹粮,合围松山,一次性根除西北延续多年的边患。
可此时的大明,根本无力支撑一场西北大规模战事。
宁夏哱拜之乱平定才四年多,那场兵变耗尽西北大量精锐,粮草军械损耗巨大。
直至当下,各边军镇依旧没能恢复元气,军饷、装备的缺口始终填补不上。
朝堂早已遗忘西北的苦难,没人愿意再向这片苦寒之地投入人力物力。
与此同时,朝鲜抗倭战事僵持数年,大半精锐与钱粮源源不断调往辽东。
西南播州杨应龙起兵反叛,云贵川战火连绵,也在不停消耗国库储备。
偌大的明王朝被三场战事轮番拖累,国库空虚,兵卒疲惫,已经接近极限。
言官接连上奏,指责河西兴兵劳民伤财,拼命阻挠备战,还不断弹劾边关将帅。
身在河西的李汶和田乐看得一清二楚。
一旦河西走廊失守,塞外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内地州县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西北若是丢失,关中门户大开,大明西陲就再无屏障。
明明知道阻力滔天、国库空虚、朝野非议重重,两人依旧硬扛住全部压力,执意推进复松之战的筹备。
万幸西北还握着一线胜算。
河西现存的全部精锐,都驻扎在凉州。
这里还有西陲几乎未尝败绩的悍将,甘肃总兵达云。
达云祖上是哈密畏兀儿部族,世代归附大明,世守凉州故土。
他不是京城养尊处优的贵族武将,是在边关尸山血海里实打实拼出来的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