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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脆弱与黑暗（第1页）

09、脆弱与黑暗

隔天小雨，潮湿水汽降落在干燥的西北大地。

暑热消解，澄净的天空也被蒙上一团灰白云层。

这样的天气是不能飞的，庄敬休息到中午，带严霄去灶上吃新出锅的糯米粽子。基地里的人五湖四海，食堂里甜粽咸粽应有尽有，庄敬记起严霄不爱吃甜，往他盘子里拿了两种咸粽。

没想到刚坐下没一会儿，战备提醒的电铃便无死角在各处响起。

坐在旁边桌上刚端起碗的飞行员像触电一样拔腿就跑，严霄知道铃声的重要性，让庄敬不用管他，两人视线交汇，她张了张唇，最后只是嘱咐他晚上吃饭不用等。

然后就随着周遭的声音一起，步履匆匆跑出食堂。

原本满满当当的食堂瞬间变得空旷，安静中，严霄食不知味吃完了庄敬夹给他的粽子。

回去时经过训练场，被铁丝网隔开很远的停机坪上的飞机正依次冲入天际。

严霄不知道哪一架是庄敬的，他竭尽全力想擡头去看一眼，却始终没能战胜那份窒息。

轰鸣声钻入耳中，像是倾轧倒塌的山压在他身上。

被踢到脚边的皮球让他突然清醒，他转过身，是几个在家属楼前玩闹的孩子。

“快看快看！”

“那肯定是我爸的飞机。”

“我爸说等我考第一就带我去跟飞机合个影。”

“那你可得好好学了，哎球呢？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捡……”

楼前的空地上有两块沙池，上面是训练的螺旋转梯。八九岁的男孩正是调皮年纪，爬上爬下在转梯上来回跳跑，严霄捡起球走过去，为首的男孩乖乖道谢，又奇奇怪怪地邀请他要不要一起玩。

他笑着摇摇头，实际上是想到他第一次见庄敬就是在旋梯附近。

1994年，试飞院家属楼在暑假迎来了一个最调皮的女孩。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把唯一能玩的低矮篮球框砸了个稀碎。

严霄对她避而远之，傍晚时坐在旋梯最高点等飞机返航，好不容易看到父亲一行人穿着飞行服回来，那个讨厌的姑娘竟然又跑到他前面，甚至先他一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他爸严建华。

？？？

“这是我爸！”六岁的严霄心眼小成芝麻，还没说完就把人拽出来。

庄敬迷迷糊糊擡起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爸爸了，奶奶在家给看照片的时候里面的人穿着绿色的飞行服，所以她分不清。

“你爸爸在开会，马上就回来啦。”严建华摘下墨镜蹲下来，笑眯眯地摸了摸哭得满脸鼻涕的庄敬。

又伸手指了指飞行服胸前的姓名牌，“叔叔叫严建华，是这个哥哥的爸爸。当然，也是你爸爸的好朋友。”

庄敬安抚着被严建华抱回家属楼，跟在两人屁股后面的严霄恶狠狠盯着父亲肩头上那个眼睛通红的小人。全然没想到，在此后漫长的人生里，他们会有那么深的交集。

＊

时间来到晚上七点，天已经擦黑多半，而外面依旧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飞机返航的轰鸣。

严霄心里隐隐生出不安感，即便是长航时的训练也不会过了快八个小时还不回来。

小时候，那些跟妈妈一样等在家属院的阿姨们就总是提心吊胆。

安宁而整洁的小屋，无数女人的爱恨被淹没在飞机引擎加力的轰鸣里，不得不成为了那些时时刻刻望向天空的人。听见声音怕听不见声音也怕，只有看见飞机飞回来才肯踏下心去厨房做晚饭。

飞行员家属的心总是飘着的，跟随他们的另一半悬在天上。

严霄坐立难安，披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隔壁房子同样等待焦灼的女人站在窗前。她是孙天明的家属，上午两个人来家里打照面，但当时她依偎在丈夫身旁，寥寥开口也只是回复庄敬。

可现在，她忧心忡忡看向严霄，“庄队长有跟您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一直没睡好，梦里都是乱七八糟的，想着庄队长可能知道训练时间，所以看见您就想问问。”

女人声音渐弱，说这话时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环在身前，因为不安来回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她怀孕五个月了。

“可能是在别的区转场，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严霄安慰开口，事实上他心里更慌了。

浓墨夜色像狰狞幽灵撕开的大口，风通过窗户，丝丝缕缕侵入骨头。

凌晨两点钟，门锁转动。

屋里没开灯，严霄几乎是当时就从沙发起身到门口，大灯的开关都在玄关，他摸索着擡起手，庄敬挡在他前面拦住。

她话音里有隐忍的颤动，僵硬着制止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