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夜雨
眼皮很沉,睁开的动作很吃力。
眼睛有些干涩,视物不甚清晰,目之所及,一切都很昏暗。
许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身处一顶未点灯的营帐里。帐外传来滂沱雨声,连带着帐中空气都湿漉漉的,但却依旧闷热。
手指触到篷布,指尖上传来粗糙且潮湿的质感,许约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朝帐中更中心的地方走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躺在苇席上的沈映。
许约先看见的是他的脸。他紧锁眉头,额角上渗出汗水,似乎睡得不甚安稳。
又走近几步,他受伤的肩膀才赫然映入眼帘。那处的衣物已经撕开,但伤口却未经处理,血肉翻绽,溃败见骨。过了一瞬,许约才意识到,那暗红色伤口上如粥粒般涌动的,是腐肉上生出的蛆虫。
许约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对各类蚊虫的恐惧,也未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懂得这类伤口该如何治疗,只是飞快地走过去、跪下来,想为他处理伤口。
但他的手上却没有传来想象中滚烫、黏腻的触感。他的手指那样轻易地穿过了沈映的肩膀,不曾留下任何实感。
沈映的眉蹙得愈深,唇齿之间泄出一些痛苦的呻吟。许约不知如何是好,探出另一只手去,想为他拭汗,而那只手的指尖也穿过了他的额角,触摸到的只是空气。
直到这时许约才在慌乱之中分出一点心神来,发觉沈映的脸似乎与他记忆中的那张有些不同。
面颊更丰润些,轮廓更柔和些……整体上更稚气些。
分明是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
再看那肩头,也觉得比平日所见更清瘦些。
这不是现在的沈映,而是……从前的他。
许约固然早已得知沈映十几岁便应募入军。但是,沈映提起这些事时,语气总是那样轻轻揭过,仿佛一直很游刃有余的样子。许约猜得到他那段日子必定不会过得多轻松,但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沈映不愿意多提,那么他也不愿意多问,甚至也不怎么多想。
因而,此刻,那些被一次次压下、抛却在脑海深处的想象如此清晰地展开在他的面前时,许约完全失语了。
一片混沌之中,许约渐渐明白过来现在是梦。
可是众人不是都说梦里是不会痛的吗?那为什么现在他的胸口痛得仿佛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许约重新伸出手去,尝试着去抚摸沈映的脸颊。
摸到的果然还是空气。
他沉默地盯着沈映紧闭的眼睛,没有收回那只手。
另一只手攥成拳状,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皮肉。
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许约终于醒了。
他看了看指甲上沾染的血迹,撑着桌子坐直。
原来是誊抄今日朝议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许约深吸了一口气,五感逐渐恢复。